陈家祠静静伫立于羊城之中,它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段活着的历史,承载着岭南文化的千年风华。这座始建于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的陈氏书院,凝聚了百工技艺的精华,融合了书院教化与人文精神,历经百年风雨洗礼,已成为岭南建筑艺术的巅峰代表,也是解读中华礼乐文化与岭南人文精神的关键钥匙,更是连接海峡两岸文化根脉的重要纽带。为探寻传统文化与时下的共鸣,激活古建筑的新生力量,南方都市报携手N视频打造“走读祠堂”系列,深入陈家祠的每一处细节,品味岭南的独特韵味,在书院的布局与民俗故事中,追寻文化的真谛。特别邀请以中华礼乐文明研究著称的台湾学者薛仁明,重访这座百年老宅,以两岸学者的独特视角,剖析陈家祠所蕴含的礼乐智慧、包容气度以及育人初心,阐释岭南文化生生不息的内在逻辑,为新时代的文化传承、家风建设以及两岸文化交流,提供充满温度与深度的见解。
陈家祠匾额上题写“陈氏书院”,是清代广东各地陈姓宗族集资兴建的合族祠堂。这座历史悠久的建筑不仅底蕴深厚,更享有诸多荣誉:1988年被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2年入选“新世纪羊城八景”,2008年荣获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称号,是毋庸置疑的岭南文化地标。陈家祠的整体布局遵循三轴三进的传统模式,占地广阔,达8000平方米。九个厅堂与六个庭院错落有致,院落彼此分隔,廊庑相连,形成对称规整而又虚实相间的宏伟气势。建筑巧妙融合木雕、砖雕、石雕、陶塑、灰塑、铜铁铸和彩绘等七大岭南装饰工艺,是当前国内保存规模最大、保存状态最佳、装饰最为精美的祠堂式建筑,被誉为“岭南建筑艺术明珠”。其中,灰塑工艺遍布屋顶正脊、垂脊、山墙、门窗檐廊等部位,总长度超过2500米,总面积达2448平方米,规模宏大、分布广泛,堪称陈家祠建筑艺术的点睛之笔。
一祠之内,藏尽岭南礼乐的生机与本真。记者:您于二十余年前提及陈家祠,时隔二十载再度踏足,心境有何变化?初访此地时,最令您触动的特质是什么?薛仁明:二十余年前初到陈家祠,便心生欢喜,这座建筑也让我对广州有了更深的喜爱。许多专家侧重于陈家祠的建筑技艺与雕塑艺术,但在我看来,这些外在的精致只是表象,真正震撼人心的是其背后深厚的礼乐文明根基。一座如此宏大的宗族祠堂,并非无源之水。它印证了古代岭南地区宗族兴旺、礼乐繁盛的深厚底蕴,是当地文明积淀的直观体现。如今多数参观者惊羡于建筑的精巧华丽,却常忽略核心:缺少宗族传承、祭祀礼乐的文明根基,便不可能有陈家祠这样的岭南文化地标。祠堂的本质,在于中华民族家族延续、根脉传承的载体,这便是我初访时最大的感悟。这些年我对广东礼乐文明的体悟日益加深,广府、潮汕、客家等地,均完整保留了鲜活生动的礼乐传统。今年春节期间潮汕英歌舞、非遗民俗备受瞩目,成为全国性的文化热点,许多人只看到热闹的表演,却不知其核心根源在于礼乐文明。一旦剥离宗族礼乐的内核,这些民俗便会沦为纯粹的舞台表演,用不了几年,便失去打动人心的力量。更难得的是,春节期间潮汕家家户户老少咸集、齐聚祠堂祭拜的景况,这是一场最生动的礼乐文明复兴教育。它唤醒了深植于中国人骨子里的家族情怀、根脉意识,让更多人重新感受到宗族文化的温度与力量。
薛仁明漫步陈家祠中。记者:我们熟知此地的正式名称为陈氏书院,牌匾题写“陈氏书院”,但祠堂与书院合二而一的格局颇为独特。这种布局体现了古人的巧思,也暗含了传统教育的智慧,您如何看这种“宗祠+书院”的结合?对当下教育有何启迪?薛仁明:古时各地祠堂大多配套家塾、私塾,而陈家祠将宗族祭祀与书院讲学深度融合,规模更宏大、寓意更深邃,是传统教育与宗族文化结合的典范。整座建筑中轴之巅,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书院学堂分列两侧,后世子孙在祖宗的注视下读书求道、修身养德。认真求学、成就功业,便是光耀门楣、不负先辈;顽劣懈怠、行为不端,便是愧对祖宗、贻害家族。古代还有一种极具警醒作用的教化方式,若孩童顽劣不堪、屡教不改,师长便将其带到祖宗牌位前罚跪自省。这种源自宗族的敬畏与约束,具有极强的教化力量。正因如此,古人求学,从来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更是肩负着延续家族荣光、传承祖宗德行的使命,这份厚重的责任感,成为他们立身处世、勤勉进取的核心动力。反观当下的家庭教育,我们最大的不足,便是缺失了这份历史纵深与家国宗族的厚重感。如今许多家长告诉孩子“读书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这种单一的自我驱动,力量是单薄且短暂的,很容易让孩子变得浮躁、功利、缺乏定力。而传统祠堂教育,给人树立了双重底线与追求:积极而言,要光耀门庭、承先启后;消极而言,不可败坏家风、辱没祖宗。从小浸润在这种氛围中,人会自带敬畏心、分寸感与底线意识,不会肆意妄为。这也是陈家祠留给当代教育最宝贵的启示,如何让孩子拥有厚重的精神底色、坚定的人生定力,是当下值得深思的课题。
记者:陈家祠的砖雕、木雕、灰塑之上,布满了历史典故、戏曲故事,仿佛将“戏台搬上屋顶”。古人为何热衷以建筑为载体,讲述传统故事、传播文化内涵?薛仁明:这是古人最质朴、最有效的礼乐传播方式。在古代,大多数百姓不识字,无法通过书籍学习明理、领悟道义,但人人都会看戏、赏画、观雕塑。动态的戏曲表演、静态的建筑雕刻,便成了教化民众、传承文明的关键手段。这些留存于建筑之上的故事,核心精神都是忠孝节义、向善修身的中华传统美德,是中国人千百年来恪守的价值追求。但我必须特别指出,现在的孩子从小时起就熟知各种西方童话,却对本土传统故事相当陌生。许多年轻人不了解杨家将、不熟悉传统戏曲典故,对民族文脉、本土文化缺乏认知。孩童时期是文化奠基、树立本心的关键阶段,从小浸润中华传统故事、感知中式文化内核,才能筑牢文化自信的根基,拥有属于中国人的精神支柱。这些藏在古建筑里的故事,从来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代代相传的文化启蒙、德行教育。
记者:陈家祠的秦琼、尉迟恭门神形象家喻户晓,在民间广为流传。在您眼中,这类传统神明形象,已经超越了民俗符号的范畴,承载着怎样深厚的民族意义?薛仁明:中国的神明文化是最纯粹的爱国主义教育、民族精神教育。我们供奉的门神、民间神明,大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他们胸怀大义、造福百姓、为国建功,因功德被世人景仰、世代铭记,最终被尊为神明。每一尊神明背后,都是一段民族奋斗史、德行传承史。通过祭拜、铭记这些先贤,后人得以清晰感知中华民族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辉煌,读懂先辈的家国担当。这不仅是对先贤的追思,更是对后世的激励:只要心怀家国、躬身实践、为民族为社会创造价值,就能被时代铭记、被后世敬仰。这份精神力量,是民族生生不息的重要支撑。
一院之中,尽显岭南文化的生气与包容。记者:细观陈家祠整体建筑,无论是花鸟瑞兽、梅兰竹菊的纹饰,还是多子多福的吉祥图案,都洋溢着浓郁的民间气息。与江南园林的雅致精巧相比,陈家祠的“烟火气”与“趣味性”尤为突出,这背后反映了广东怎样的文化特质?薛仁明:时隔二十载重临陈家祠,我愈发觉得这里的建筑纹饰、雕塑工艺丰富多彩、生机勃勃,这正是广东人性格与岭南文化的真实写照。广东人天性热忱、豁达通透,对生活、对世界始终怀揣热爱,乐于发现美好、创造趣味,才孕育出这般琳琅满目的建筑艺术。中国人欣赏风物,从来不只是看外在形态,更看重其中的“意蕴”与“德行”。梅兰竹菊被文人与百姓共同推崇,是因为梅花坚韧、兰花清雅、竹子虚心有节、菊花淡泊名利,这些植物的品性,正是中国人追求的修身品格。和江南园林的文人雅趣不同,陈家祠乃至整个广东的传统文化,更接地气、更贴近民生,充满庶民的烟火气与趣味性。岭南的木雕、灰塑、枫溪瓷、民俗纹样,处处流露出生活化的趣味,这正是礼乐文明中“乐”的极致体现——热烈鲜活、生生不息、可亲可近。
记者:陈家祠的浮雕中,有一处特别的设计,西式小天使形象融合了中式年画娃娃的服饰、发型,实现了中西美学的完美融合。这种设计展现了广州怎样的文化包容性?对当下文化传承有何启示?薛仁明:这正是广州文化最珍贵的特质:兼容并蓄、坚守本心、不亢不卑。近代以来,广州作为对外开放的前沿,最早接触西方文化,但在中西交融的过程中,始终牢牢把握本土文化的根基。借鉴外来文化不是盲目崇洋、全盘认同,而是取其精华、为我所用,结合本土民俗与审美进行本土化创新,最终实现自然融合、毫无突兀。反观当下许多所谓的“中西融合”,往往本末倒置,丢掉了本土文化的内核,只把中式元素当作装饰,本质上全盘西化。而陈家祠的设计启示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是坚守自身深厚的根基,以开放包容的姿态吸纳外来优秀成果,兼容百家而不失本心。这种文化态度,是岭南文化留给当代最珍贵的启示。
一脉流淌,连接两岸的礼乐同源。记者:祠堂的核心区域供奉着陈氏祖先牌位,是整个建筑的精神中心。您曾提到宗祠能够解答中国人“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终极困惑,如何理解这份独特的精神价值?薛仁明:宗祠牌位,是千家万户先祖信仰的集合升华。在这里,一代代先祖的血脉清晰可见,从始祖到宗亲,血脉相连、文脉相承。置身祠堂之中,中国人不会感到孤独,我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血脉延续、文脉传承的一环。西方哲学耗费千年探讨的终极问题,中国人在祠堂里早已找到了答案:列祖列宗的牌位,告诉我们“我从哪里来”;自身的立足与修行,定义了“我是谁”;子孙后代的延续、家风文脉的传承,指明了“要到哪里去”。只要宗祠文脉不断、根脉意识不灭,中国人的精神信仰就有了坚实根基,为人处世便会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祠堂承载的承先启后、生生不息的力量,是中国人安顿身心、砥砺前行的根本底气。
记者:您长期从事两岸文化研究,对比台湾宗祠与广东宗祠,二者有哪些同源共生的特质?薛仁明:广东与台湾的宗祠文化,本质上同根同源、一脉相承。台湾至今保留着鲜活生动的宗祠祭祀传统,宗祠依然是民众生活、精神信仰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广东大量乡村宗祠,也始终延续着祭祀传家、教化育人的功能,生生不息、从未间断,这是两岸文脉同源最有力的证明。
记者:在当下小家庭兴起、大家族式微的时代,许多人忧虑宗族文化、礼乐传统会逐渐式微。薛仁明:当下社会结构转变,大家族逐渐演变为小家庭,宗族文化看似有所衰微,但中国人根植血脉的礼乐基因、寻根情怀从未消失。今年潮汕民俗、宗祠文化热遍全国,无数网友心生向往,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只要我们坚守文化本心、重视文脉传承,这份千年积淀的文明财富,就会持续滋养后世、赋能时代。
记者:走完陈家祠,回望百年宗祠文脉,您最深刻的体悟是什么?薛仁明:诗人海子曾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在当下的时代,我始终认为,无论是台湾还是大陆,只要是中国人,最需要的都是“面朝祖宗、面朝礼乐、面朝根脉”。过去,台湾长期面朝大海、对标西方。然而,刻意外向学习的时代已经结束。如今,回归大陆文脉、传承礼乐文明、坚守民族根脉,才是真正的春暖花开。大陆同胞亦然,唯有重拾宗祠文化、传承礼乐文明,接续千年文脉的生生之力,个人成长、家庭教育、民族发展,才能拥有厚实的根基与光明的未来。两岸同根、文脉同源,共同的祖宗信仰、礼乐文明、宗族情怀,是两岸最深挚、最坚固的联结。当两岸同胞共同坚守根脉、传承文脉,两岸关系自然会愈发和谐、生生不息。
一院之中,承载礼乐,连接两岸的根魂。本次走读陈家祠,不仅是一场岭南建筑美学的欣赏,更是一次回望根脉、致敬礼乐的文化远航。百年陈氏书院,藏着中式教育的古老智慧、礼乐文明的鲜活生机、兼容并蓄的文化气度,更承载着两岸同源、血脉相连的民族根魂。立足当下,活化祠堂文化、传承礼乐文明,便是守住中国人的精神根基,让千年文脉在新时代生生不息、春暖花开。
人物小记|薛仁明薛仁明是两岸知名的中国文化学者,长期关注中国礼乐文明的当代实践,长于从日常处见及中华文化的核心。他曾出版繁、简体著作《天人之际:薛仁明读〈史记〉》《孔子随喜》《我们太缺一门叫生命的学问》《乐以忘忧:薛仁明读〈论语〉》等,获“2017海峡两岸年度作家”称号。他曾受邀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政法大学、南京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台湾大学、台湾阳明大学、台湾中山大学等高校,开讲中国文化专题课程。目前主要在两岸各地讲授中华礼乐文明。其书其说因与生命相激荡、与现实相呼应,反响颇大。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许晓蕾 实习生陈汝希 摄影:阮增豪 李鹤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