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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睿《刮风下雨》: 以“扎劲儿”书写困境中坚韧的生命韵律

来源:快线潮资讯
李静睿《刮风下雨》: 以“扎劲儿”书写困境中坚韧的生命韵律

如何让故乡的地域特质在文字中落地,是当下中国作家绕不开的难题。方言是一把能探入地域文化肌理的钥匙,它能把那些模糊的社会关系和独特的情感结构勾勒出来。要是只把方言词当成一种策略性堆砌,指望靠语言的陌生感来取巧,那未免太简单了。写方言不是把自己困在地域的符号里,而是要拿一个具体、微小的地方做支点,借着鲜活独特的个人经验,去撬动能让人共鸣的精神世界。金宇澄《繁花》里反复出现的“不响”、韩少功《马桥词典》里收录的湖南汨罗马桥土话、刘震云延津故事里的“喷空”和“拧巴”,都是方言进写作的样板。哪怕读者不全懂那些词的意思,里头涌动的真实情感底色,照样能跨过地理隔阂,直接撞进心里。

李静睿的长篇小说《刮风下雨》,也是用方言做地域书写的一次尝试。书里以四川自贡横街子为场景,把林家三代人的命运起伏讲得活灵活现,展现了普通人被时代浪潮推着走时的挣扎与韧性。故事从孙辈“我”向婆婆侯兰青问东问西开始,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家常唠嗑,慢慢牵出家族秘辛。章节标题也很有意思,比如“汪道士手心煎活鱼 侯老师头顶耀吉星”,借用了话本回目的形式,既点出了情节走向,又透着股幽默劲儿。这种轻松的语言跟饱经苦难的情节形成反差,显露出一股子苦中作乐、乐天知命的态度。维特根斯坦说过,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不管是渴望“回锅肉敞开吃”,还是面对未来迷茫时的“不晓得”,揣测家族会不会散的“悄悄密密”,或是盼着舞厅“好久开业”的那份焦躁,都把这些地域现实还原得实实在在。

要是光在语言形式上谈《刮风下雨》中方言的作用,那就看浅了。语言包着人的思维和价值观。这本小说借方言的外壳,挖出了它的核心所指。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自觉且深刻的“幺妹”叙事。“幺妹”在西南官话里,指家里最小的女儿或妹妹,也是对年轻女性的亲昵叫法。像“幺妹”这样的女性群体,她们的生命体验和历史隐喻,在过去的主流叙事里常被遮蔽。《刮风下雨》却独辟蹊径,在林家的七兄弟关系网中,通过少女林烟烟的眼睛,着力刻画婆婆侯兰青、姑姑方咏娴和姐姐林沙沙这几位跨越三代的“幺妹”的生命轨迹,以此为线索,徐徐展开林家纷繁复杂的生活画卷。

尽管历史洪流滚滚,三代“幺妹”的命运各不相同,但她们身上都有那股动人的“扎劲儿”。在西南官话里,“扎劲儿”意味着带劲、起劲,形容那种生机勃勃、让人情绪高涨甚至赞叹的状态。侯兰青在大变革年代,艰难撑着七个儿子组成的大家庭,晚年还热心筹划开舞厅,这份坚毅就是一种“扎劲儿”。方咏娴带着风暴般的身世闯进林家,但她最终追求的是亲情联结,她促成了家族和解,给这个家注入了新的活力。林沙沙陷在父母离异的痛苦、中考落榜的挫败和工厂下岗的巨浪里,却凭着“血战到底”的倔强直面人生残酷,硬是买了架旧钢琴,执拗地寻找属于自己生命韵律的“圈圈儿”,把“扎劲儿”诠释得淋漓尽致。“幺妹”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超越血缘、在困境中彼此呼应的情感共同体。

在“刮风下雨”的巨大变动中,一切坚固的东西似乎都被摧枯拉朽,个体命运像浮萍一样无处躲藏。可是,林家人始终活得“扎劲儿”。这不光是硬碰硬的对抗,还有适时低头妥协的柔韧智慧。帕斯卡尔把人比作“会思想的芦苇”,人虽然会被风吹弯,却折不断,这也是“幺妹”们乃至所有林家人不断“找活路”的姿态。周旋、妥协、低头、调适,林家人不仅要在泥泞里活,还要活得认真、有尊严。

小说花大量篇幅写钢琴,就是为了隐喻这种生活哲学。在那个熬过风雨、物质刚起步的年代,人人攥着新到手的车票,却大多茫然望着列车驶向的雾霭深处。这时候,钢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林家人却带着近乎庄重的“喜气洋洋”,把它迎进灰扑扑的现实,仿佛有了它就有了奔头。“我们可以旋转,旋转,房间里有点冷,但也许这不是房间,而是一块巨大的冰面,在冰面之上,冷就是一种理所当然。”想象中不断的“旋转”,悲壮又带点荒诞,却是普通人在不得不吞咽苦难的窘迫中,也要守住的一小块精神高地。“旋转”是钢琴带来的浪漫想象,也可以通过文学、麻将或其他任何能短暂对抗虚无、慰藉心灵的事物来实现。

小说的叙述停在上世纪末与新世纪初交汇的地方:“我们还确信牛郎织女依然在往银河方向移动,想让彼此的距离更近一点,它们依然想做出一些徒劳而微弱的努力,哪怕这是世界毁灭之前的最后一个气息,最后一个夏天。”对林家人来说,时代更迭总伴随着令人目眩神迷又焦虑难安的图景,现实中太多“管球不过来了”的无奈,但他们始终选择直面命运,不懈地开辟属于自己的“活路”。共通的人类经验以方言为载体,指向对普遍生存境遇的揭示和对精神价值的追寻,这也构成了《刮风下雨》从地域出发,最终超越地域所抵达的深层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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