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红梅记》
黄哲
在电视剧《主角》里,忆秦娥靠着主演《游西湖》等拿手好戏,坐上了“秦腔皇后”的交椅。跟秦腔《游西湖》同根同源、都源自明代传奇《红梅记》的戏曲珍宝,还有昆曲《红梅记》等几十个版本。其中,香港剧作家唐涤生在1959年弄出的《再世红梅记》,以及1961年陈冠卿改编的版本,算是粤韵“红梅”里语系相通、剧种相近的一对。不过,因为时代背景和创作思路不同,这两部戏走成了截然不同的艺术路子。今年7月,广东粤剧院的艺术指导、广东粤剧非遗传人蒋文端去了趟香港,和当地著名的粤剧文武生龙贯天带着的香港粤剧艺术团一起演了出《再世红梅记》,这动静不小,成了圈子里的头号话题。
残缺,反倒给了创造留白
电影《南海十三郎》里有这么一幕:谢君豪演的十三郎被爱徒唐涤生刺激得想重出江湖,鼓起勇气跑到戏院,本想看看当上编剧“一哥”的唐涤生新戏首演,结果却看见人被抬了出来。现实比戏更残酷,《再世红梅记》在香港利舞台首演那天,演到第四场“脱阱救裴”时,编剧唐涤生突然脑溢血发作,没能像他笔下的男主角那样死里逃生,当晚就走了。
要读懂这部唐涤生生前最后的遗作,得先翻翻它的底子——明代周朝俊写的《红梅记》。原著借南宋奸臣贾似道祸国来影射晚明局势,政治批判的味道很浓。唐涤生改的时候没拿到全本,手里只有“脱阱”和“鬼辩”两折的手抄本。但这残缺,反而让他有了自由发挥的空间。他把那些政治讽喻大刀阔斧地砍掉,填进浪漫爱情,让剧情对普通观众更有吸引力;最妙的一笔,是把原著里长得并不像的李慧娘和卢昭容这两个女人,改成容貌一样的角色,再用“借尸还魂”把她俩合二为一。
原书里,裴禹最后娶了昭容,慧娘的魂魄无处安放。唐涤生却让慧娘借着昭容的身体还魂,成全了一段“人鬼情未了”的痴绝唱。他还规定,这两个女主必须由同一个正印花旦来演。这个设定既为结尾的“借尸还魂”埋了伏笔,也对演员功力提出了极高要求,成了这一版最大的看点。
跟唐涤生的《再世红梅记》遥相呼应的,是1961年由陈冠卿编剧、广东粤剧院首演的《红梅记》。这一版更多参考了孟超改编的昆曲《李慧娘》,侧重于保留并强化原著的政治讽喻和人鬼情主线。故事围绕太学生裴舜卿忧国忧民、弹劾奸臣贾似道展开,整个架构建立在家国情怀与忠奸对立之上。这版《红梅记》的情感线只聚焦在裴生和慧娘身上,根本没有卢昭容这个角色。
古典文人趣味在现代商业演艺中的成功转译
重构经典背后,是唐涤生对“雅俗共赏”理念的极致践行。文人趣味怎么走进千家万户?当年采访中,唐涤生的答案是语言要“文白结合”。原著全是文言文,但二战后的香港,要是照搬原版,好多人根本听不懂。《再世红梅记》把文言文和生活化对白揉在一起,锻造出细腻又激烈的戏剧冲突。于是有了李慧娘初见裴禹时,典雅大方地直抒胸臆说“美哉少年”;也有了贾似道想霸占卢昭容时,冒出“辣手摧花”“我偏要用蜂针刺破花胆”这样市井百姓听得懂的鲜活台词。
主题从庙堂转向闺阁,语言从案头走向舞台——《再世红梅记》的“再世”,本质上是古典文人趣味在现代商业演艺中的一次成功转译。唐涤生很好地诠释了中国传统戏曲“千金念白四两唱”的理念。蒋文端表示,《再世红梅记》的口白“就像是急口令”,也就是粤语里的绕口令。唐涤生把这种民间语言游戏化融入戏曲念白,时不时让观众在唱腔中缓下来的神经,一下子又紧张兴奋起来。
比如第三场“闹府装疯”,贾似道派家仆贾麟儿去绣谷迎娶卢昭容,家仆回禀:“原来卢家小姐,貌似桃花,眉如新月,可惜疯疯癫癫,书空咄咄(典出《世说新语》,指失意、愤慨的情态),指牛为马,指花为叶,如此疯癫,焉能作妾。”既保留了文言雅词的韵味,又以口语化的排比和俚俗比喻让观众一听即懂;既符合贾麟儿作为丑角家仆的身份、性格和情绪,又以语言的机锋制造了喜剧效果。
两朵红梅,各表一枝
《再世红梅记》的最大亮点和难点,无疑是正印花旦一人分饰二角。梅花奖得主蒋文端首次演出四个小时、近乎足本的《再世红梅记》,将各方面天差地别的双女主展现出来。
两个角色先后出场时,李慧娘是闺门旦,比较收敛;卢昭容是小旦,活泼天真。从端庄幽怨的侍妾到天真烂漫的少女,两个行当的表演范式完全不同。两个角色的妆发及服饰也完全不同,且频繁交替出场,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大变妆”。对此,蒋文端坦言:“遇到这个展示正印花旦能力的难得机会,一定是既兴奋又感压力,必须要接得住。但平心而论,这个剧目为正印花旦留下的抢妆时间是从容的,完全没有除非争分夺秒、否则就可能出演出事故的窘迫,足见唐涤生先生的了不起。”
于蒋文端而言,一人分饰两角不仅是行当切换的考验,更是粤剧正印花旦“四门齐”基本功的一次全面检阅——正印花旦须掌握“踩跷”“散发”“披甲”“妹仔戏”四门功夫。比如,在表现旦角遭遇重大变故的“散发”戏时,观众欣赏到了两个行当的不同“散发”风采:卢昭容装疯拒婚,蒋文端既要演出疯癫之态,又要让观众看出“演疯”的清醒;等到李慧娘一角以鬼魂之姿出场,蒋文端在阴森灯光与锣鼓中营造幽魂之感,分寸稍过则失之狰狞,不足则不够震撼,高级之处恰是要把握好度。李慧娘虽未曾披坚执锐,但“救裴”时以水袖为武器斗败刺客,更具中国戏曲美学的写意美。再加上卢昭容武将之女个性的“妹仔戏”,从端到癫、从癫到烈,从人到鬼、从鬼还阳,频繁切换间,正印花旦的看家本领都被全面地展示了一遍。
明年2月,蒋文端的《再世红梅记》将在香港再次上演。无独有偶,广州粤剧院计划于今年底首次将全本《再世红梅记》搬上舞台,分为上下本呈现,同样是双女主由一位正印花旦担纲——正是师承蒋文端、同为“红(线女)腔”传人和梅花奖得主的李嘉宜。届南国冬日,这对“梅花师徒”隔空竞艳。红梅再世,经典永续,这也正是对洒下心血的唐涤生、当年首演《再世红梅记》的任剑辉与白雪仙,以及红线女等粤剧前辈的最好告慰。
供图/香港粤剧艺术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