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人民检察院近期公布了第六十三批指导性案例，其中备受关注的“辛某故意杀人再审抗诉案”（检例第258号）入选。
**基本案情**
申诉人张某是被害人张某某的弟弟。
原审被告人辛某，男，1963年5月生，曾任大连某家具有限公司总经理。
被害人张某某，女，遇害时年仅33岁。
辛某与张某某原本是恋人关系。因辛某拒绝结婚，且隐瞒了离异后仍与前妻共同居住的事实，双方感情出现裂痕，争吵不断，矛盾逐渐升级。
2015年3月5日19时许至3月6日凌晨4时许，在大连市某小区9层张某某的住所内，两人再次因情感问题发生激烈争执。期间，辛某用手捂住张某某的口鼻，导致其机械性窒息死亡。事后，为了掩盖罪行，辛某将尸体从楼上抛下。
2016年1月13日，辽宁省大连市人民检察院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辛某提起公诉。同年8月1日，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认定辛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辛某不服提出上诉。2016年12月29日，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重审过程中，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发现本案存在多处疑点：首先，虽然尸检显示末次进食距死亡约4至6小时，但因无法精确确定进食时间，故难以锁定确切死亡时间；其次，缺乏证明辛某离开现场具体时间的证据；再次，作案工具及致窒息的具体外力作用方式缺乏客观证据支撑；最后，辛某自称凌晨4时离开小区，而尸体在6时20分至40分之间被发现，中间有约两小时的时间真空；现场遗留的多枚足迹未做比对，手机去向不明疑似涉及财物损失，加之房门钥匙数量无法查清，无法排除第三人进入现场的可能性。鉴于证据未达到确实充分标准，疑点未获合理排除，全案未能形成完整证据链，不足以证实辛某杀人。2018年1月24日，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改判辛某无罪。
2018年2月13日，大连市检察院向辽宁省高院抗诉，但辽宁省检察院于2018年11月13日撤回抗诉，高院同日裁定准许。随后，辛某申请国家赔偿。
2018年11月22日，申诉人张某向辽宁省检察院申诉，要求撤销撤回抗诉决定，对无罪判决提起抗诉。省检察院复查后认为不符合抗诉条件，决定不予抗诉。张某不服，坚持认为现有证据足以证明辛某是凶手，遂向最高检申诉。
**检察机关履职过程**
**（一）提出抗诉**
最高检受理申诉后，认为原无罪判决可能存在错误，随即立案复查。围绕申诉理由和无罪依据，检察机关开展了一系列调查取证工作：一是前往案发地，与原侦查、公诉人员座谈，复盘当年侦办细节；二是复勘现场，重新提取遗留拖鞋等物证，实地勘察小区环境；三是针对原判无罪理由及案件疑点对辛某进行询问，在两人相识交往经过、被害人进食时间、入户是否换鞋等关键问题上取得突破，进一步夯实了定案证据；四是委托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对现场不明足迹重新鉴定，专家倾向认为该足迹系辛某所留。通过上述工作，案件疑点逐一排除。
经最高检检察委员会讨论决定，2022年2月11日，最高检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
**（二）抗诉意见和理由**
经复查补充完善证据，最高检认为辛某故意杀人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原无罪判决确有错误，应予纠正。具体理由如下：
1. **辛某具备作案动机。** 复查查明，辛某承认婚姻存续期间与被害人存在不正当关系，双方矛盾极深。短信记录显示二人曾相互谩骂，案发前一天被害人威胁要到辛某单位闹事并公开关系。作为单位一把手，辛某的声誉受到严重威胁。
2. **辛某供述的侵害行为与客观证据相互印证。** 辛某虽拒不承认致死行为，但稳定供述当晚在现场与被害人激烈争执、厮打，为阻止呼救曾捂压口鼻。这一供述与尸检意见中被害人颜面、口鼻部存在生前伤、系口鼻受外力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结论相吻合。
3. **被害人死亡时间得以确定。** 尸检意见指出死亡时间为末次进食后约4至6小时。复查查明，辛某于5日19时38分致电让被害人开门，被害人进食一个多小时后双方开始争执并停止进食。楼下邻居姜某证实，当晚听到楼上男女吵架、厮打声，断续持续至6日3点左右。综合证据，可明确死亡时间在6日3至4时。
4. **客观证据锁定辛某在被害人死亡后才离开现场。** 辛某多次稳定供述凌晨3时至4时离开，重审庭审时却辩称凌晨1时至2时即离开，并在小区徘徊至4时至5时。考虑到案发时为东北冬季凌晨，辛某身患多种疾病，无故在寒冷室外徘徊两三个小时不合常理。此外，手机信号定位显示辛某于5日19时38分至6日4时46分处于案发小区。辛某于4时39分打电话给妹妹接自己，结合通话记录、车辆电子围栏数据、辛某供述及证人证言，可证实其离开现场时间在4时39分之后，晚于被害人死亡时间。
5. **综合全案证据，排除第三人作案可能。** 一是符合熟人作案特征。案发当晚被害人仅与辛某联系，辛某亦供述当晚只有二人。次日民警破门而入时门锁完好，房内无明显翻动，除手机下落不明外，随身首饰、家中4000余元现金及其他财物均未丢失，不存在原审所谓的“财物损失”可能，尸检亦无性侵迹象。现场遗留足迹为室内拖鞋印记，且被害人死后被抛尸伪造自杀现场，这些情形更符合特定时空下的熟人作案，而非生人偶然入室。二是现场只检出辛某与被害人的基因型，无第三人DNA。三是原判认为不明的嫌疑足迹，经重新鉴定倾向认定为辛某留下。复查询问时，辛某明确表示进门换过拖鞋，若留有脚印便是自己所留，因其当晚曾泼水。
6. **辛某供述细节反复变化，刻意隐瞒真相。** 关于是否换鞋、是否在家用餐等问题，辛某的否定供述与足迹鉴定专家意见、碗筷上有其DNA的鉴定意见等客观证据矛盾。且辛某供述多次反复，复查期间予以供认。此外，关于其关系是否被他人知悉等情节，供述与证人证言也存在矛盾。
**（三）抗诉结果及后续情况**
2022年6月2日，最高人民法院指令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同年12月27日，大连中院一审判决辛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辛某上诉后，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3月16日作出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大连中院责令辛某退回国家赔偿金。根据被害人家属申请，辽宁省检察院按规定发放了国家司法救助金。
**指导意义**
**（一）针对封闭空间命案，需准确研判作案人身份。** 应从侦破过程、现场特征入手，分析是熟人还是生人作案，能否排除他人嫌疑。熟人作案通常无强行侵入痕迹，可能伴随伪装死因、清理现场等反侦查行为。熟人在现场遗留生物痕迹具有合理性，不能直接据此定罪，侦破多通过排查与被害人最后密切接触的熟人进行，重点审查作案时空条件、死亡时间、现场是否有争斗及第三人生物痕迹、是否存在清理伪装现场等情况，以排除第三人作案可能。生人侵入封闭空间作案往往目的明确（如劫财、性侵），常伴有暴力侵入、翻动痕迹明显、现场处置随意等特征。侦破多通过现场生物痕迹锁定嫌疑人，若其无法合理解释到过现场或否认到过，结合全案证据可助成判断。
**（二）对于部分承认接触但不认罪的情况，应细致比对供述与证据。** 需分析供述内容与在案证据的印证或矛盾关系，结合供述变化的原因及过程，审慎采信。应将供述与客观证据细致比对，找出印证点和矛盾点，为认定犯罪动机、死亡时间、作案时空及手段寻找事实锚点，进而认定整体犯罪事实。若被告人在多个细节上供述反复，需审查变化是否合理、有无案外因素，或是随着诉讼进展了解证据后产生的新辩解。若辩解与证据明显矛盾且违背常情常理，可认定其在刻意隐瞒真相，从而增强其系作案人的判断。
**（三）证据能证明系被告人作案，即便细节难查清，也不影响定罪。** 需区分定罪证据与量刑证据、细节证据。对于被告人不承认实施犯罪且客观上无法查清具体细节的，应着重审查定罪相关的核心事实是否得到充分证明。若案件虽有少量疑点，但间接证据能形成完整链条证明系被告人作案，结论唯一，能排除第三人作案可能，即可认为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对于被告人提出的显系不合常理、与证据矛盾的辩解，可综合全案证据，依据逻辑和经验法则不予采信。
**相关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年修正）第二百五十四条
《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高检发释字〔2019〕4号）第五百八十三条、第五百八十四条、第五百八十九条、第五百九十一条、第五百九十三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