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尔根旅行札记
五、弗洛伊恩山:从高处,读懂一座城
六月的清晨,细雨终于停了。
云雾却没有散去,它们依然停留在山腰之间,时而舒展,时而聚拢,仿佛山林正在缓缓呼吸。
弗洛伊恩山缆车站
弗洛伊恩山缆车站
我们来到弗洛伊恩山缆车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群孩子,旁边有两位老师,有人问过一个孩子,回答是上山采蘑菇。随后导游容容补充,这里的学生经常跟着老师去室外上生物课,让他们在实践中认识和了解大自然。
一百多年来,这条缆车线路载着无数游客和当地居民,从城市缓缓升向山顶。短短几分钟的旅程,却像完成了一次由尘世走向自然的转换。
车厢轻轻启动。
脚下的街道开始缓缓后退。
屋顶一层一层低了下去,港湾一点一点展开,远处的群山,也渐渐从云雾中显露出来。
透过车窗望去,卑尔根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长卷。
最初看见的,是眼前湿润的木屋,是教堂的尖顶,是港边密密排列的船桅;再往上,瓦根湾完整地铺陈开来,几艘游船像白色的叶片,静静浮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城市依着山势起伏,一直延伸到峡湾尽头,与远山连成一片。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为什么卑尔根会诞生在这里。
七座青山,为它挡住了来自内陆的寒风;峡湾,则像一条天然的航道,把海洋一直送到城市门前。
山给予它依靠。
海给予它远方。
而人,则在山海之间,慢慢建起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市。
缆车继续向上。
树林越来越近,空气也愈发清凉。昨夜的雨水还停留在树叶上,偶尔一阵风吹过,细小的水珠便轻轻落下。
走出缆车站,山顶迎面而来的,是一种久违的安静。
没有城市里的车流,没有港口的喧闹,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我们在山上用手机拍的第一张照片:乌云低垂,白墙石阶清润微凉,卑尔根独有的阴郁温柔在此铺展开来。
我们慢慢走向观景台。
整座卑尔根,终于完整地铺展在脚下。
港湾像一枚嵌入群山的蓝色宝石,城市沿着海岸缓缓展开。屋顶高低起伏,街道蜿蜒伸展,而那一排临水而立的彩色木屋,只占港口很小的一角,却依然醒目得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从山下看,布吕根是一排木屋。
从山上看,它却像一枚书签。
静静夹在卑尔根漫长的历史里。
忽然想起这两天走过的街巷。
走过的教堂。
走过的鱼市场。
它们原来并不是彼此独立的风景。
它们都围绕着这一片港湾生长。
港口,是这座城市的心脏。
山,是它的骨骼。
海,则是它流向世界的血脉。
站在这里,许多原本零散的印象忽然连在了一起。
为什么这里会成为中世纪北欧的重要商港?
为什么汉萨商人会来到这里?
为什么格里格会深爱这座城市?
为什么卑尔根始终离不开海?
答案,全都安静地躺在眼前这一片山海之间。
原来,一座城市真正的历史,并不写在博物馆里。
它写在地形上。
风景,就是历史最初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散了山腰的云雾。
阳光短暂地洒向港湾。
海面忽然亮了起来,像有人轻轻撒下一把碎银。彩色木屋也仿佛被重新点亮,在灰蓝色的天地之间显得格外温暖。
可不过几分钟,云层又慢慢合拢。
细雨重新飘落下来。
整个港湾再次回到柔和而安静的色调之中。
先生在身边轻轻感叹:"天气变得真快。"
我却觉得,这样的变化,或许才是真正的卑尔根。
阳光只是偶尔的访客。
雨,才是这座城市最忠实的居民。
离开观景台前,我又回头望了一眼。
山依旧沉默。
海依旧辽阔。
城市安静地卧在两者之间,像一艘停泊了九百多年的船。
直到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许多人说,来到卑尔根,一定要登上弗洛伊恩山。
因为只有站在这里,才能真正读懂它。
读懂它为什么诞生。
为什么繁荣。
为什么历经风雨,却始终没有失去自己的模样。
六、山林中的精灵,是北欧人对自然的敬畏
离开观景台,我们没有急着下山。
雨后的山林,有一种城市里很少能够感受到的宁静。
静谧的森林
有趣的游客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苔藓和松针混合的清香。昨夜的雨水还停留在树叶间,偶尔有几滴顺着枝梢缓缓落下,在林间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脚下的小路蜿蜒伸向森林深处。
路边长满厚厚的青苔,岩石静静伏在树林之间,树根盘曲,像一双双伸向泥土深处的手。风吹过的时候,枝叶轻轻摇曳,阳光便在林间投下不断移动的光影。
一路上,不时能够看见巨魔的小木雕。
有的躲在树根旁边,有的藏在岩石后面,还有几尊戴着尖尖的帽子,探出半个脑袋,像是在偷偷打量着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
孩子们总会兴奋地跑过去寻找它们。
成年人则微微一笑,继续向前。
这样的画面,让人忽然觉得,童话与现实,在北欧之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分开。
小时候读安徒生,后来读北欧神话,总觉得那些精灵、山怪和巨魔,只存在于故事里。
可当真正走进挪威的森林,却忽然能够理解,为什么这些传说会诞生在这里。
因为这里的大自然,本身就充满了神秘。
云雾会忽然从山谷升起,把整条山路轻轻遮住;风向也会毫无征兆地改变,让树林发出低低的回响。那些长满青苔的岩石,在暮色里像极了蹲伏着的巨兽;粗壮盘曲的树根,又仿佛某种沉睡了很久的生命。
人在这样的森林里,很难生出征服的念头。
更多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
仿佛这里原本就属于森林,而我们只是偶然到访的客人。
我想,这大概就是北欧神话真正的来源。
那些精灵,并不是人们幻想出来的居民。
它们更像是人们赋予自然的一张面孔。
因为敬畏,所以相信山林有灵;因为敬畏,所以相信河流、岩石和森林,都拥有自己的生命。
现代人常说,要保护自然。
可在很久以前,北欧人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着同样的思想。
他们没有把自然看作可以随意索取的资源,而是相信,每一片森林都有自己的主人,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意志,每一块岩石都值得尊重。
于是,人与自然之间,便始终保持着一种温柔的距离。
这种距离,不是疏远。
而是尊重。
忽然想起一路走来的卑尔根。
这里的人,从不抱怨下雨。
也不会因为天气阴沉而焦躁。
他们顺应季节,接受风雨,在有限的阳光里认真生活,也在漫长的冬天里点亮灯火。
或许,这种生活态度,本就来自他们对自然最深的理解。
他们知道,人不能改变风。
也不能命令雨。
能够做到的,只是在风雨之间,与自然和平相处。
走到树林尽头时,一阵风轻轻吹来。
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孩子们寻找巨魔时的笑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巨魔究竟是否存在,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它们提醒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这片森林,比我们更古老。
这些山川,比我们更久远。
而人类,不过是大自然漫长岁月中的一位同行者。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
树林依旧安静。
几缕薄雾,又慢慢升了起来。
它们在树梢之间缓缓游走,仿佛真的有什么古老的精灵,正悄悄隐没在森林深处。
我没有再寻找它们。
因为我知道。
真正留在心里的,并不是童话。
而是对自然,重新生出的一份敬意。
七、走进布吕根,走进七百年前的欧洲
离开弗洛伊恩山,我们重新回到港湾。
细雨依旧断断续续地下着。
远远望去,那一排临水而立的彩色木屋,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红色、赭色、黄色、褐色,一座挨着一座,仿佛几百年来从未移动过一步。
世界文化遗产的牌子就伫立在那里,很多人来到这里,总会先举起相机。
我也是。
只是,当镜头缓缓放下以后,我忽然觉得,真正吸引人的,并不是这块牌子和这些房屋的颜色。
而是颜色背后的时间。
我们慢慢走近布吕根。
右边的彩色木屋就是布吕根
站在港边时,它不过是一排整齐的木屋;真正跨过那一道门,才知道,它远比想象中深邃。
小资料:汉萨同盟是 13 至 17 世纪活跃于北海、波罗的海的商人城市联盟,以吕贝克为核心,依靠联合力量保障航运安全、争取贸易特权,垄断北欧海上商贸网络,在多地设立海外商站。挪威卑尔根的布吕根便是同盟四大海外商行之一。
布吕根意为 “码头”,自 14 世纪起成为德意志商人聚居区,也被称作 “德国码头”。汉萨商人在此垄断挪威干鳕鱼出口,以鱼类、皮毛交换大陆运来的谷物、布匹与啤酒。这片临水彩色木屋历经多次火灾,每次都依照原有格局重建,完整保留中世纪商贸街区风貌。1979 年布吕根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它直观见证汉萨同盟纵横北欧四百年的贸易传奇,也是现存最具代表性的汉萨商埠遗迹。
德意志商业同盟
汉萨城市与贸易路线
木板铺成的小路一直向里延伸。
两侧的房屋彼此依靠着,有些木梁已经微微弯曲,有些墙面轻轻向外倾斜。屋檐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很难照进来,只剩下一束束柔和的光,从狭窄的缝隙间缓缓落下。
脚下的木板,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发亮。
走在上面,会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那声音很轻。
却仿佛能够穿过时间。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头气息,也混合着咖啡的香味。推开一扇门,是一家小小的画廊;再往前,是一间出售木雕和手工饰品的工作室。有人安静地伏在画架前作画,也有人坐在窗边,一边喝咖啡,一边望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很难想象,七百年前,这里却是整个北欧最繁忙的地方之一。
我没有急着去想那些年代。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听脚下木板发出的声音。
忽然觉得,它们像是在诉说什么。
也许,正是在这样的木板上,曾经有人扛着一袋袋鳕鱼干匆匆走过;也许,就在头顶这根木梁下,商人曾低声商议着下一次航程;也许,窗外停泊着刚刚驶来的商船,水手们正把货物一件件搬进仓库。
风,从港口吹进巷子。
又从巷子吹向海面。
七百年前吹过这里的风,大概也是这样的方向。
忽然觉得,一座真正古老的城市,并不会急着告诉你它的历史。
它只是让你慢慢走。
走着走着。
时间,便自己出现了。
"布吕根"在挪威语里的意思,就是"码头"。
这个名字简单得几乎没有修饰,却准确地说明了它存在的意义。
这里从来不是为了风景而建。
它原本就是一座工作的码头。
临海的一侧,方便船只靠岸;纵深排列的木屋,用来存放货物;狭长的院落和回廊,则连接着仓库、作坊和生活空间。
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围绕着贸易运转。
后来,当来自德国北部的汉萨商人来到这里,这片木屋便渐渐成为整个北欧商业网络的重要一环。
可我越来越觉得,真正值得记住的,并不是"汉萨同盟"这四个字。
而是另一件事情。
原来,人类曾经依靠这样的木屋,与整个欧洲连接在一起。
今天,我们打开地图,不过轻轻一点。
而七百年前,一封信、一袋粮食、一匹布、一船鳕鱼,都要跨越漫长的海洋。
海风决定着航程。
季节决定着贸易。
港口,则决定着一座城市的命运。
站在布吕根,我忽然想起山顶俯瞰城市时的那句话:
港口,是这座城市的心脏。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它。
眼前这一排木屋,并不仅仅属于卑尔根。
它们曾经连接着吕贝克、伦敦、布鲁日,也连接着整个中世纪北欧的海洋世界。
那些木板,不只是木板。
它们曾经承载过欧洲贸易最繁忙的脚步。
那些窗户,不只是窗户。
它们曾经望见无数船帆,从峡湾驶向远方。
而今天。
脚下依旧是同一块木板。
头顶依旧是同一片屋檐。
只是搬运货物的人,已经变成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
时间改变了这里的用途。
却没有改变它的灵魂。
离开巷子时,我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细雨再次落下。
木板泛着温润的光。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布吕根真正珍贵的,并不是它保存了多少座古老木屋。
而是它让人相信——
时间,并不会因为过去而停止。
它只是安静地流进今天,继续成为今天的一部分。
八、一条鳕鱼,如何让北海与欧洲相遇
站在布吕根狭长的木巷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为什么在北欧漫长的海岸线上,偏偏是卑尔根,成为中世纪最重要的港口之一?
答案,竟然藏在大海里。
更准确地说,藏在一条鱼身上。
挪威海冰冷而清澈。
罗弗敦群岛
罗弗敦群岛
罗弗敦群岛
每年冬末春初,大西洋鳕鱼都会从北方洄游而来,在罗弗敦群岛附近产卵。
罗弗敦的渔业已有超过一千年的历史
渔民迎着寒风出海,将一条条鳕鱼捕捞上岸,剖洗、风干,再借助北欧寒冷而干燥的气候,把它们制成可以长期保存的鳕鱼干。
小资料:每年一月至四月中旬,北极鳕(Skrei)会从巴伦支海洄游至罗弗敦海岸产卵。罗弗敦渔业已有千年历史,古时修建的渔屋 rorbu 留存至今。往昔渔季有三万渔民作业,如今仅剩约两千人。渔季岛上热闹繁忙,渔船、晒鱼架、处理渔获的居民,构成罗弗敦极具特色的海岸图景,不少游客也专程前来体验出海垂钓。
今天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普通的食品。
可在中世纪,它却是一种能够跨越时间和海洋的财富。
没有冷藏技术的年代,粮食容易腐坏,肉类难以保存,而鳕鱼干却可以经过数月航行,依然保持食用价值。
于是,它不只是食物。
它开始成为一种贸易。
从挪威北部运到卑尔根,再从卑尔根装船,驶向德国、荷兰、英国,甚至更遥远的欧洲南部。
海风推动着船帆。
船帆推动着贸易。
贸易,又推动着一座城市不断成长。
忽然觉得,人类文明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改变历史的,并不总是战争,也不总是国王。
有时候,仅仅是一条能够保存更久的鱼。
于是,港口越来越繁忙。
仓库越来越多。
来自不同国家的商船,在这里升起不同颜色的旗帜。
各种语言在码头交织,各种货物在这里交换。
香料、木材、羊毛、布匹、铁器……
它们随着潮汐而来,又随着潮汐远去。
卑尔根,也因此慢慢成为整个北欧面向欧洲的一扇窗口。
站在港边,看着今天平静的海面,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繁忙的景象。
船帆遮满港湾。
钟声提醒着潮汐。
码头上的木板,被无数双靴子踏得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海盐、木材、焦油和鱼干混合的味道。
那是属于中世纪港口独有的气息。
可我更愿意相信,真正改变这座城市的,并不是财富。
而是交流。
商品随着船只流动。
思想也随着船只流动。
一种建筑风格,会随着木匠来到这里;一种新的工艺,会随着商人留下;一种陌生的语言,也会在一次次交易中慢慢被人听懂。
于是,一座港口开始拥有越来越宽广的世界。
直到今天,当我们走在布吕根的木屋之间,仍然能够感受到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它不像许多古城那样封闭。
它始终朝向大海。
朝向远方。
也朝向未知。
忽然想起一句话:
海洋,从来不是世界的边界。
海洋,是世界之间的道路。
也正因为如此,卑尔根虽然地处北欧,却从来没有成为孤岛。
它一直站在欧洲文明往来的航线上。
一边接受远方。
一边把自己送向远方。
走出布吕根的时候,我回头望见港湾。
雨后的海面很安静。
几只海鸥掠过水面,远处,一艘白色渡轮缓缓驶向峡湾深处。
没有人再搬运鳕鱼干。
没有帆船等待顺风启航。
可海洋依然在那里。
它仍然像七百年前一样,把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故事,轻轻连接在一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真正流动的,从来都不是货物。
而是文明。
摄影︱屈兰根
文︱潘天翠
部分未签名图片源自《维基百科》及其它英文网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