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上海博物馆古埃及大展的入口处,陈列着几件“甘肃马家窑文化”彩陶。作为华夏文明的象征,它们与古埃及彩陶并肩而立,仿佛在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人类文明对话。而这批彩陶的核心分布区,正是我下一站要抵达的地方——甘肃临夏。
若在社交媒体上搜索临夏旅游,映入眼帘的大多是“八坊十三巷”这类打卡胜地。这些古建筑遗存确实值得一看,但我更想分享的,是那些鲜活且仍在延续的历史脉络。
需要说明的是,从天水出发后,我曾中途折返武山县。那里矗立着一尊世界最大的摩崖浮雕大佛,非常值得推荐(相关内容已在“细草说”平台做过图文分享)。
旅行随拍:八坊十三巷街景 第八站,临夏(河州)
对许多东部地区的游客而言,临夏是个略显陌生的地名。不过,“东乡手抓肉”的名头,却是不少美食爱好者口中津津乐道的佳肴。
东乡县隶属临夏州。怀揣着对美食的敬意,我专门前往探访。与西北其他地区重口味的羊肉吃法不同,这里碱性土壤孕育的牧草中和了羊肉的膻味,因此烹饪方式极为质朴:清水煮制、调料极简,最后直接用手抓取食用。
据传,东乡手抓肉所用的羊种,源自**13**世纪左右成吉思汗西征时从中亚带回的羊群,后经与本地羊杂交培育而成。彼时,伴随成吉思汗东迁的还有大量中亚商贾与匠人。他们最终选择在临夏地区定居,逐渐形成了如今东乡族、回族、保安族等多民族聚居的独特民俗风貌。
旅行随拍:临夏街景
有趣的是,现代东乡语中保留了许多**13-14**世纪蒙古语的发音特征,被学术界视为语言的“活化石”。这让人不禁想象当年蒙古西征对中亚文化影响的广度与深度。无论今人如何评价成吉思汗,这段历史都是真实存在的过往,也深刻塑造并影响了当今的世界文化格局。
但临夏的历史渊源,并非始于**13**世纪的成吉思汗。**1300**多年前,一支装扮华丽隆重的队伍从长安出发,途经临夏停留,在刘家峡水库畔的炳灵寺参拜佛像后,继续向西行进。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是拉萨,而其中的核心人物,正是文成公主。
旅行随拍:临夏街景
皇家仪仗队在此驻足,侧面印证了当时此地已是繁华的交通重镇。早在唐代,这里便已成为大食(阿拉伯帝国)、波斯等国商贾使者的交通中转枢纽。对于商旅信使来说,居住在交通要道意味着商业便利与信息畅通。仔细研读地图便会发现,这里是中原、青藏高原与西域的交汇点,也是丝绸之路青海道的必经之路。正因如此,当时已有不少中亚、西亚人士在此居留。
临夏地形图参考
当下的西北旅游市场有一条极热门的路线——青甘大环线,其部分路段正是历史上从西宁进入西域的青海道遗迹。特别是在宋代,河西走廊处于西夏控制之下,宋朝人若要前往西域,需绕道临夏、西宁、格尔木,方能抵达今日的新疆地区。十几年前我走“青甘大环线”时,更多是被沿途风景吸引,尚不知晓那条路上镌刻着诸多历史印记与故事。
旅行随拍:马家窑文化彩陶
不过,临夏的历史起点也并非唐朝。约在**5000**多年前,仰韶文化的先民从中原出发,翻越秦岭,沿着漫长的渭河河谷,进入今日的临夏地区。他们发现此处临近黄河,且有洮河、大夏河等支流提供生活用水,加之拥有平原河谷,气候温润适宜居住,便选择在此安顿。他们将中原带来的彩陶技术与当地渔猎部落融合,慢慢烧制出与中原仰韶文明截然不同的纹饰,考古学界将其命名为“马家窑文化”。
若你读过李泽厚的《美的历程》,定会记得那些彩陶上的“漩涡纹”,是何等飘逸炫酷。或许只有在多元文明的剧烈撞击中,才会诞生如此极具张力的审美形式。
旅行随拍:马家窑文化彩陶
事实上,这里出土了迄今为止中国发现的最早的一件青铜器——一把青铜刀,被考古学界称为“中华第一刀”,现藏于国家博物馆。或许在**5000**年前,这里已是多元文明沟通交流与激烈碰撞的前沿阵地。
事实上,自远古时代起,华夏文明的底色便是多元文化的不断融合。从炎黄部落的结盟,到敦煌壁画上来自中原与西域的色彩线条交织,无不讲述着碰撞与融合的故事。
多元,意味着离开、迁徙、碰撞乃至冲突。但唯有包容多元,社会才能不断汇入新鲜活力,保持旺盛的生命力。个人的成长同样依赖多元文化的滋养,方能突破固有偏见,开拓新的视野。
多元,也意味着改变与阵痛,意味着漂泊,意味着日久他乡成故土。亦或许,人类本无固定的故土。所谓故土,不过是祖先流浪旅程中的最后一站。有月光照耀之处,皆是心灵的归宿。
未完待续:下一站,炳灵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