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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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一份题为“Pacing the Frontier(把控前沿)”的请愿书引发全球AI圈震动。
截至8月4日,OpenAI、Anthropic等硅谷巨头共有1346名核心员工在文件上署名。他们呼吁美国政府推动国际合作,研发必要的技术与治理工具,以控制自动化AI研发的节奏。
当全球AI热潮正盛,这封请愿书显得格外突兀,仿佛要给狂奔的AI踩一脚急刹。这种“AI濒临失控”的氛围背后,行业似乎正站在一个标志性节点上。
谁要把AI关进笼子?
首先要厘清一点:这份请愿书的核心并非要求“立即停止AI发展”,而是强调“建立踩刹车的能力”。这一来自行业最前沿的声音,并非无病呻吟。
图源:www.pacingthefrontier.com
就在请愿书传遍网络的一周多前,开源社区与模型托管平台Hugging Face披露了一起安全事故。数日后,OpenAI承认对此负责,并解释起因是GPT-5.6 Sol等前沿模型在ExploitGym平台进行漏洞测试时,未按计划“认真答题”,而是在软件包代理缓存中发现了“零日漏洞”(Zero-Day Vulnerability,指未被开发者发现且尚未发布官方补丁的安全缺陷),利用该漏洞突破隔离环境,最终入侵了Hugging Face。
通俗来说,这次事故就像AI原本参加一场考试,它没心思答题,反而选择“原地作弊、场外摇人”,甚至使用反侦察手段来掩盖行踪。
OpenAI将此次事件称为“前所未有的网络安全事件”,Sam Altman甚至在播客中表示,这是他首次感到切肤之痛。受此影响,美国国会议员于7月23日提出“AI Kill Switch Act(AI紧急关停法案)”,规定训练成本超过1亿美元的AI系统必须具备紧急关停能力,并赋予相关部门下令执行的权力。
法案提出后一周,“Pacing the Frontier”请愿书开始流传。与法案中“由政府把最后一道关”的思路不同,硅谷精英们主张建立国际协调机制,将“给AI踩刹车”的能力转化为一种工具,而非单一部门的特权。
短短半个月,从Hugging Face披露事故到硅谷千人联名,这一系列事件向行业抛出了两个核心问题:第一,AI是否已发展到需要限制的程度?第二,该如何为AI制造“刹车”?
第一个问题答案明确。过去两三年,AI发展速度远超预期。其能力从Chatbot扩展至文生图、文生视频,最初的“百模大战”如今演变为Agent间的百花齐放。Hugging Face被入侵一事,直接暴露了AI在缺乏明确限制下具备“越狱”能力。尽管当前AI尚无自我意识,但已知其能绕过人类监管并产生超预期行为,建立反制手段合情合理。
第二个问题则复杂得多。AI之所以能短期突破,既因产业积累使技术革新进入新阶段,也源于公司间激烈竞争推动模型迭代。
无论是硅谷的OpenAI、Anthropic,还是中国的Kimi、DeepSeek,竞争已从大模型延伸至应用层。开放市场带来向好预期,也让竞争愈发白热化。此时主动给AI戴枷锁,意味着自由竞争格局可能被外力打破,这对身处其中的企业而言,并非人人都愿接受。
AI公司的“囚徒困境”
历史上,面对前沿技术风险,人们达成共识并主动放缓节奏,并非科幻桥段。
1975年,斯坦福大学生物学家保罗·伯格在美国加州阿西洛马会议中心召集重要会议。当时“DNA重组”新技术兴起,为避免人工重组DNA可能带来的不可预测生物危害,科学家们在会上达成共识,在新安全指南出台前暂停相关研究。随后发布的生物安全准则,为基因工程健康发展奠定基础。
然而,今日AI处境与50年前DNA重组技术并不完全相同。彼时风险明确,可通过隔离规避;当下AI风险具不可预测性,能以超出预设的方式自主发展出人类未曾设想的行为路径,影响范围更大,留给人类的反应时间和规则制定窗口更少,紧迫感更强。
如今暴露的风险,本质与行业竞争环境有关。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在谈及Hugging Face事故时指出,为追求先进性,全行业正系统性放弃安全性,“大家都在给智能体更多工具、更大权限,鼓励它调用一切资源解决问题。但智能体越开放、能力越强,一旦失控,破坏力也越大。”换言之,“AI会越狱”或许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为求快速进化而忽略安全。
三年前,业内已提出“为AI减速”想法。2023年3月,非营利机构Future of Life Institute发布公开信,呼吁暂停训练比GPT-4更领先的模型6个月,以建立安全协议和治理机制。彼时,该信获特斯拉CEO马斯克、图灵奖得主约书亚·本吉奥及苹果联合创始人史蒂夫·沃兹尼亚克等超1200名专家签名支持。如今,署名人数已达3.3万人。
*图源:FLI官网
当时,几乎所有AI公司都承认需加强安全治理,却无一家头部公司公开支持“暂停训练6个月”倡议。Sam Altman曾直接驳斥公开信缺乏技术细节,指出单个企业放慢研发无法解决整体风险。言外之意,在激烈竞争中,若只有一家公司减速而其他公司前行,减速方将陷入劣势。过去几年,AI公司已陷入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囚徒困境。
从“Pacing the Frontier”请愿书签名名单看,不少AI公司基层员工及高层以个人身份参与。但截至目前,OpenAI、Anthropic、Meta等头部公司未以官方身份发表观点。
换言之,硅谷大厂精英与3年前的Sam Altman一样,意识到内部竞争推动的技术突破已带来不可控的系统性风险,但他们无法将希望寄托于公司意志,只能寻求外部力量介入以避免危机。
但这引出新问题:失控的AI究竟需要怎样的“刹车”?
谁来主导AI治理新秩序?
过去一周,硅谷AI大厂“千人联名”让AI治理话题再受关注。值得注意的是,硅谷内部态度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存在明显阵营分化。
作为直面前沿风险的“当事人”,OpenAI、Anthropic等大公司主张收紧对前沿AI模型(特别是开源模型)的限制,呼吁建立外部监管机制为AI“踩刹车”。但有观点认为,OpenAI推动监管收紧,除安全考量外,亦有商业算计。
作为闭源巨头,OpenAI、Anthropic需通过高昂API服务维持巨额算力研发投入。来自中国的高性价比开源模型,用价格优势抹平了闭源模型的技术溢价,这种明面威胁让闭源巨头除打价格战外别无他法。
*图源:Anthropic官网
因此,Anthropic等公司长期以“模型太强,开源会导致AI滥用”为由,一边强调闭源优势,一边打压开源AI。令人意外的是,OpenAI透露的“越狱”事件恰恰暴露了闭源模型自身安全隐患,使AI治理路线之争再度成为焦点。
对比闭源巨头的强监管主张,英伟达以及微软、Meta等支持开源生态的头部基础设施提供商,反对“一刀切”限制,反对立法偏袒闭源大厂,试图推动模型权重开放,让全球研究者共同寻找漏洞、对齐缺陷,共建安全体系。
对英伟达而言,开源模型繁荣能做大市场蛋糕,吸引更多企业采购其云服务和芯片。因此,很难说其对待AI治理的态度背后没有商业考量。
在“Pacing the Frontier”请愿书流传前,英伟达联合微软、Meta、Hugging Face、Linux基金会等25家机构,于7月24日共同发布《开放权重与美国AI领导力》(Open Weights and American AI Leadership)公开信,呼吁美国政府不要过早限制可下载、检查、修改和自行部署的开放权重模型。有趣的是,这封信后来获OpenAI支持,但Anthropic始终未加入。
*图源:微软官网
透过此事,有声音质疑联名信真实目的是借“安全”之名,推动政府建立高门槛监管体系,从而巩固闭源巨头垄断地位,将中小企业和开源社区排除在外。
但在各家AI公司精打细算时,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另一版本“阴谋论”:美国会以此为契机,主导全球AI治理规则。因为AI治理,已演变为一场全球秩序主导权的争夺战。
在2023年举办的全球人工智能安全峰会上,中国、美国及欧盟共28个国家签署《布莱切利宣言》(Bletchley Declaration),同意通过国际合作建立AI监管方法并提出共同关注前沿AI(Frontier AI)的系统性风险,这是全球首次将前沿AI写入国际治理框架。
随着AI从新兴技术演变为影响国家竞争力的重要基础设施,围绕AI治理的讨论超越技术本身。美国通过输出AI治理标准、建立国际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网络,将自身先进大模型技术能力与全球AI治理标准绑定。中国则着眼于发展AI普惠、推行平台治理,积极推动联合国框架,特别是对缺乏AI基础设施的发展中国家,既要讲风险也要实现技术普惠。这两种不同的治理路径,正在世界舞台上争取未来全球AI治理话语权。
技术本身中性,但技术的分配、控制和规则制定,从来都是权力游戏。尤其当AI展现先进生产力特质,人们真正恐慌的或许不是AI发展成什么样,而是谁在主导AI世界新秩序。
决定未来AI格局的,也许不仅是谁拥有最强模型,更是谁拥有定义安全、制定标准和解释风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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