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留给人的记忆,往往不是山水,而是一顿饭。
岁月流转,汉丰湖的波光或许会模糊,雪宝山的云海可能记不清,但在开州那张饭桌上,当一笼大混蒸揭开盖帘,那股裹挟着水汽的热气瞬间烫暖眼眶的画面,绝不会褪色。
食物是一座城市递出的名片。开州这张名片墨迹未干,一面透着汉丰湖的江湖气,一面藏着秦巴山的草木香。这恰似开州人的性格:对外敞亮如侠客,对内温润似美玉。
把心意蒸进笼里
开州人待客,从不搞虚头巴脑那一套。“临江请客一大怪,桌上只上一道菜。”这句民间谚语,指的便是这笼霸气的大混蒸。直径半米的竹笼里,牛羊排骨与薯瓜糯米层层铺陈,垒起一座味觉的小山。老师傅不看钟表,凭一嗅一瞥便知火候:“欠火则生,过火则柴。”这是经验沉淀出的直觉。这哪是在做菜,分明是开州人性情的写照——要请,就把最好的、最实在的,倾其所有地端出来。
毕淑敏曾说,幸福自有深沉的内核。大混蒸的内核,便是这份“倾其所有”的诚恳。一口咬下,肉的丰腴与杂粮的清甜在舌尖和解,那是“混搭王”才有的包容。
与之相对,帅乡扣碗透着妥帖。选用本地山羊肉,裹粉先炸后蒸,碗底必铺一片橘子叶。我尤爱那片叶子,它不言不语,却悄无声息地替整道菜祛了腥,添了清气。这像极了中国人的情谊——不必喧哗,自在芬芳。
宴席上那一抹温柔的甜,叫欢喜头。相传唐时,横街子文氏为庆贺儿媳生下双胎,用汤圆面搓条油炸,糖衣裹身。如今,它依旧是街头巷尾的宠儿,金黄蓬松,咬一口,麦香混合着淡淡的桂花气。欢喜头,这名字起得真好,它庆祝过太多的新生与团圆,把祝福实实在在地捏进了面团里。
山野与时光的私语
若说宴席是迎宾的锣鼓,小吃便是日常的私语。
先说山胡椒的野香。这种被称为“木姜子”的精灵,是开州食物的灵魂。老亲娘包面,皮薄如纸,馅是精瘦牛肉,点睛之笔是那一勺山胡椒油。我曾坐在汉丰湖畔,看着清亮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香气先至,像一阵从秦巴山深处吹来的野风,带着不驯服的清冽。毕淑敏写道:“生命是没有意义的,但要努力寻找意义。”山胡椒之于开州,便是这意义的注脚——它让一碗普通的包面,有了山川的棱角。
再说冰薄月饼的酥脆。这有着四百多年历史的非遗点心,薄如蝉翼。咬下的瞬间,酥皮簌簌落下,像时光碎成了金箔。内馅是冰糖、桔饼与玫瑰的合奏。它不像广式月饼那般敦厚,也不似苏式那般层叠,它就那么薄薄一片,却承载了临江镇数百年的手艺与心事。每一口咀嚼,都是与历史的一次轻声对话。
最后是紫水豆干的韧劲。得益于紫水乡的甘泉与本地“田坎豆”,加上石磨、卤煮的十一道工序,豆干质地密实,豆香回甘。第四代传人陈先坤对古法的“寸步不让”,让一块豆干有了筋骨。下酒时,一口豆干,一口酒,豆香在齿间久久回旋,像极了开州人的性情——温润外表下,藏着不肯妥协的内里。
草木与人间和解
开州素有“三峡中草药宝库”之称,木香、黄连、厚朴遍地。于是,药香便顺理成章地渗入了饮食中。
在“开州金厨”的宴席上,党参、天麻与高山鸡、乳鸽相遇,化作一道道温补的药膳。在大进镇新元村的康养秘境,村干部端上的那碗黄精炖土鸡,无需繁复调料,仅靠食材本味的交融,便已鲜润入心。再来一碗黄精阴米粥,暖胃更暖心。
开州药膳的妙处,在于“不张扬”。它不似药,胜似食。寻常的花椒、薄荷,皆可入馔。这是一种中国式的生活智慧:将草木的性情,温柔地织进食材里。吃下去的,不只是味道,更是对身体的一份歉意与照料。毕淑敏说:“要么共赴深渊,要么共赴美好。”开州的药膳,便是一场草木与人间的“共赴美好”。
一餐饭里的开州
开州是什么味道?
它是大混蒸掀开盖帘时的那团白雾,是扣碗倒扣时的那份郑重,是欢喜头刚出锅的甜暖;它是山胡椒的那缕野性,是冰薄月饼落下的金黄,是紫水豆干在齿间的韧劲;它还是那根在汤里缓缓释放甘甜的党参。
这味道里,有江湖的豪迈,那是开州人走南闯北的骨气;有药香的温润,那是秦巴山草木的滋养。
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往往是从一顿饭开始的。当你在开州的饭桌上,被一笼大混蒸烫过唇,被一口扣碗慰藉过心,被一块豆干抚平过乡愁,这座城,便再也忘不掉了。
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去一趟开州。不为别的,只为在那张热气腾腾的饭桌上,认认真真地,吃一餐有药香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