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的川菜
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美国总统特朗普曾抛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美国中餐馆的数量,比麦当劳、肯德基、汉堡王、赛百味和温迪这五大快餐巨头的总和还要多。乍一听像是酒桌上的豪言壮语,细琢磨却透着股实在劲儿。中餐所到之处,便扎下了根,那是人间烟火的所在。而在浩浩荡荡走向世界的餐饮大军中,真正挑大梁的,当属川菜。那麻辣鲜香的滋味,早已跨越国界,不仅中国人认,老外们也越来越痴迷,这份执着有时甚至让人咋舌。
放眼国内,川菜门店已突破32万家,稳居全国第一大菜系宝座。而在海外,超过3万家川菜馆遍布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从早年华人零散开店,到如今品牌化、标准化、本土化的成熟运营,川菜不断调整策略以迎合各地口味,推出了“微辣”、“不辣”等版本,并巧妙融合当地食材。海底捞、眉州东坡等知名品牌在海外落地生根,川味调料、预制菜也走进了海外商超,让全球消费者在家门口就能品尝地道川味。川菜,正成为中国文化“走出去”的一张亮丽名片,用舌尖的味道传递着四川乃至中国的独特魅力。
作为世界中餐业联合会川菜产业分会首席顾问、四川省火锅协会名誉会长,我研究川菜多年,大半光阴都耗在那翻滚的红油和陈年的郫县豆瓣里,撰写了不少学术文章,做了许多讲座报告。每次踏上异国土地,其他风景皆可略过,但川菜绝不能省,火锅更是必选。这次来到威尼斯,时间是2026年7月20日,空气中弥漫着地中海岸特有的咸湿与热烈。我的任务很明确——调研川菜出海的真实路径,看看这门承载着千年巴蜀文明的手艺,如何真正实现“国际化”,如何跨越山海,抚慰更多异乡的胃与心。
七月的威尼斯,阳光粘稠如蜜糖,涂抹在每一寸水波和斑驳墙面上。为了深入调研,我先后走访了叹息桥、总督府、圣马可广场、拿破仑城墙、里亚托桥,以及布拉诺岛和穆拉诺岛。圣马可广场上鸽群惊飞,游人如织,喧闹声几乎盖过了贡多拉船夫那带着金属质感的吟唱。但若你肯从主运河的繁华处抽身,钻进那些蛛网般幽深的小巷,世界便骤然安静。脚下是泛着青苔的石板路,耳边是水流轻拍石阶的声响,头顶晾晒的衣物在风中微微晃动,勾勒出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就在这迷宫深处,川菜的招牌竟频频映入眼帘,宛如暗夜里温暖的灯盏。“小食堂”、“华侨饭店”、“阳光餐厅”、“东方饭馆”——这些朴实响亮的名字,却是当地华人圈乃至不少意大利老饕心中的地标。
我最钟情的是那家名为“小四川”的馆子。它位于街边,紧邻酒店。店面不大,摆着十多张方桌,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手写菜单,透着一股乡野的倔强。老板姓陈,地道的成都人,五十岁上下,腰间系着那条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围裙,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见了我这身行头和口音,他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自己人”的热络。他不爱寒暄,招呼方式直接而实在——朝后厨扯开嗓子喊一声:“给李老师加份肥肠!”那嗓门震得头顶悬着的竹编灯笼都轻轻晃悠。
记得那晚,我们一行六人挤坐在靠窗位置。窗外是一条极窄的水巷,墨绿色的水缓缓流淌,偶尔一只贡多拉无声滑过,船夫帽檐下的侧影被夕阳拉长,投映在我们这面充满油烟的玻璃上。陈老板亲自端菜,动作麻利得像表演。第一道回锅肉上桌,一股混合着蒜苗清香和豆瓣酱醇厚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肉片炒得极透,边缘微微卷起呈诱人的灯盏窝状,每一片都裹满红油与酱色,在昏黄灯光下仿佛镀上一层琥珀色光晕。筷子夹起一片,颤巍巍的,肥瘦相连,入口先是焦香,继而软糯,油脂香气在舌尖炸开,又被蒜苗的清脆和豆瓣的咸鲜巧妙化解,一丝辣意随后跟上,恰到好处地勾起食欲。
接着是麻婆豆腐。这道家常菜最见功夫。陈老板做的不像有些海外餐馆那样一味求辣求麻而失了平衡。雪白的豆腐块卧在红亮汤汁中,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牛肉末和炸得酥香的豆豉。最重要的是那花椒粉,现舂的,尚未完全失去挥发性的芳香物质,在热气蒸腾中散发出霸道又迷人的山野气息。舀一勺连汤带水送入口中,豆腐烫、嫩、酥、活,麻辣味层层递进,先麻后辣,最后是悠长的鲜香,烫得人直呵气,却舍不得停筷。
水煮牛肉更是壮观。硕大的青花瓷碗端上来,表面铺满厚厚的干辣椒段和花椒粒,滚油泼过后,呈现出深沉而热烈的枣红色。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这层“椒椒丛林”,底下是滑嫩的牛肉片和翠绿的莴笋叶、黄豆芽。牛肉片片分明,纹理清晰,吸饱汤汁却不散烂,入口嫩滑无比,辣味直接而猛烈,像威尼斯夏夜突至的骤雨,冲刷着味蕾,让人额头微微冒汗,身体却从内而外暖和起来。土豆丝则炒得清脆爽口,醋香扑鼻,完美中和了前面两道菜的浓烈,成了绝佳的调剂。
酒,自然要了泸州老窖。服务生取来几个厚壁玻璃杯,我拧开瓶盖,浓郁的曲药陈香瞬间弥漫开来,与周遭的川菜香气奇妙融合。这香气,不同于葡萄酒的果香,也不同于伏特加的凛冽,它是粮食在时间魔法下转化出的魂魄。斟满一杯,酒液荡漾,挂壁明显。举杯相碰,清脆响声在小店里回荡。一口下去,酒体醇厚绵柔,入口甘洌,落喉净爽,那股暖流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熨帖了五脏六腑。六个人,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土豆丝、水煮牛肉、一条鲈鱼,再加上这瓶来自故乡的烈酒,结账时账单上的数字令人惊讶——总消费竟然不到一百欧元。在物价高昂的威尼斯,在这个被游客填满的水城,这个价格、这份量、这个味儿,简直像是一场梦,一场慷慨而温暖的馈赠。
吃着吃着,窗外景色不知不觉变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沉入地平线,威尼斯夜幕温柔笼罩下来。水巷里的煤气灯“噗”地一声亮起,昏黄光晕倒映水中,随微波轻轻摇曳,像散落的碎金。远处隐约传来教堂晚祷钟声,悠远而宁静。这一刻,时空仿佛产生奇妙折叠。我想起小时候,在四川乡下昏黄油灯下翻开的世界地理课本,里面关于马可·波罗的插图。那个来自威尼斯的年轻人,穿着长袍,风尘仆仆,据说走过丝绸之路,来到东方,在元大都觐见忽必烈,更在游记里留下关于成都府“锦江春色”和众多桥梁的记载。尽管后世学者对他是否真的到过中国争论不休,但他笔下那个富庶、神奇的东方,无疑点燃了欧洲人对东方的无限向往。八百年光阴流转,当年他笔下的“天府之国”,如今将它的味道——这最具象、最亲切的文化载体,送回到了他的故乡水城。这难道不是一种历史的回响,一种文明的深情对话吗?那一道道麻辣鲜香的菜肴,何尝不是另一种形态的“游记”,由味蕾书写,直通心灵。
因此,在威尼斯吃这顿川菜,滋味里便多出了厚重层次。水城是桥,横跨在潟湖之上;川菜也是桥,架设在东西方之间。桥这头,是四川盆地千家万户升腾的灶火,是郫县豆瓣在陶缸中日复一年的发酵,是自贡井盐的咸鲜,汉源花椒的酥麻,二荆条辣椒的火红;桥那头,是威尼斯蜿蜒的水巷,是地中海湿润的海风,是世界各地食客好奇而满足的笑脸。特朗普口中那“超过五大快餐总和”的中餐馆数量,其背后,何尝不是中国文化软实力悄然生长的证明?川菜出海,绝非简单地把几盘回锅肉、几盆火锅运到海外那般简单。它是一场漫长的文化适应与融合,是要让“麻辣”这种独特的味觉体验,成为一种世界通行的语言,一种无需翻译就能感知的温暖与热情。
2025年,我参与推动多年的《四川省促进川菜发展条例》正式颁布实施。川菜的发展,第一次有了法律的坚实保障。这是里程碑式的大事。法律兜底,产业方能行稳致远。但亲历了威尼斯的“小四川”后,我也深知,理想与现实之间,仍有沟壑待填。川菜国际化之路,依然面临诸多亟待破解的难题。标准如何确立?是坚持原汁原味,还是因地制宜改良?高水平的川菜厨师如何持续输出?海外中餐业者的合规经营、用工成本、文化隔阂如何解决?供应链,尤其是特色调味品和新鲜食材的跨国冷链物流,如何保障?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堵点、痛点、难点,甚至还有我们尚未察觉的盲点。必须把这些环节一一摸清,才能制定出有针对性、建设性的方略。否则,“香飘全球”的美好愿景,容易流于空洞口号。
威尼斯的“小四川”给了我莫大的信心。那里的味道没有丢失根本,价格保持着难得的亲民,老板的笑容里满是真诚。这说明川菜在海外,并非只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浮萍,它正在扎下深根,长出自己的形态。下一步的关键,或许就在于如何将无数个这样充满生命力的“小四川”串联起来,形成网络,建立标准,打造品牌,最终汇聚成一股能够清晰讲述中国故事、传递巴蜀风韵的强大力量。
游玩了水城,看尽了贡多拉的轻盈,再坐下来,面对这一桌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川菜,那种感觉,语言实在是贫乏了。脑海里只跳出两个最地道的四川词:安逸、巴适。这不仅仅是对食物的赞美,更是对一种生活状态的认同,是对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文化乡愁的最好安放。
看着陈老板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听着窗外威尼斯永不疲倦的水声,我心里关于川菜未来的发展,又厚重了一页。如何让这威尼斯的麻辣灯火,照亮更多远方的餐桌,是我,是我们,必须继续作答的命题。前路漫漫,但锅里的红油滚滚,足以映亮前行的方向。这股源自四川盆地的浓香,注定要在世界的味蕾上,写下新的更精彩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