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元
2026年7月25日，韩国釜山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尘埃落定，“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入选《世界遗产名录》。这是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不仅填补了该名录中“瓷器”类别的空白，更完整勾勒出中国古代对外商贸中丝绸、茶叶、瓷器这三大文化载体的脉络。
这一遗产项目由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及蛟潭窑柴燃料产区等5部分构成，囊括15组遗产要素与45个点位，全方位映射出古代手工制瓷的产业分工体系。千年窑火未熄，文明交流互鉴的印记深深刻其中。
悠悠昌江水，瓷中岁月长
英文里“China”既指中国，也指瓷器，词源之争从未停歇。但在景德镇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china”源自“昌南”的音译，因景德镇位于昌江南岸而得名。东晋时，陶渊明的曾祖父、荆州刺史陶侃在昌南平定叛乱，为彰其功，此地改称“新平镇”。唐武德四年设新平县，天宝元年因“溪水时泛，民多伐木为梁”，改名“浮梁”。许多人通过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认识浮梁。茶叶作为当地特产，侧面印证了此处森林茂密，能为瓷窑提供充足薪柴。
“景德镇”之名始于宋真宗景德年间（1004-1007年）。浮梁奉命烧造御用瓷，底款书“景德年制”，因其“光致茂美”，风行海内，天下遂称“景德瓷器”。真宗赐名沿用至今。事实上，早在获皇帝赐名前，依托昌江水运之便，这里的制瓷业已远销四方。
全球古文明皆产陶器，唯中国先民成功创烧瓷器。瓷胎原料非普通黏土，而是以铝、硅氧化物为主的“瓷石”或“瓷土”，方能耐受1200℃以上高温而不变形。此外，陶器无釉，瓷器则覆有坚硬光滑的玻璃质釉层。景德镇及周边盛产以绢云母、石英为主体的瓷石矿。作为遗产之一的长岭瓷石矿遗址，见证了瓷器规模化生产的开端，其开采史可追溯至唐代。
《浮梁县志》载：“新平冶陶，始于汉世。”先民凭借资源优势，在制陶经验基础上精益求精，制成源于陶而精于陶的瓷器。唐代，这里出产的瓷器已声名远播。清代《景德镇历代窑考》记：“陶窑，唐初器也，土惟白壤，体稍薄，色素润。”相传“陶窑”得名于烧造者陶玉，他将瓷器带入关中进贡，被誉为“假玉器”，“于是昌南镇瓷名天下”。除“假玉器”外，《景德镇陶录》还记载了另一种名瓷“霍窑”：“窑瓷色亦素，土墡腻质薄，佳者莹润如玉。为东山里人霍仲初所作，当时呼为霍器。”唐武德四年，朝廷特诏要求霍仲初制作的“霍器”进贡，足见其质地非凡。
唐宋之际，景德镇特产主要为“青白瓷”。釉色白中泛青，素雅如玉，质地坚润。因属饶州府管辖，故称“饶玉”。蒋祈《陶记》云：“景德陶，昔三百余座。埏埴之器，洁白不疵。故鬻于他所，皆有‘饶玉’之称。”宋代五大名窑官、钧、汝、哥、定虽居首位，景德镇窑并未列入，却在官方与民间享有极高声誉。北宋彭汝砺《送许屯田》诗云：“浮梁巧烧瓷，颜色比琼玖。因官射利疾，众喜君独不。父老争叹息，此事古未有。”自注道：“浮梁父老言，自来作知县不买瓷器者一人，君是也。”可见“饶玉”作为名贵特产，常遭地方官觊觎，以“买”为名巧取豪夺，像许屯田这样不与民争利的官员实属难得，令当地父老赞叹不已。
山藏高岭土，钴料绘青花
元代以前，景德镇传统制瓷工艺采用“一元配方”，即以粉碎瓷石为主要原料。采出的瓷石经水碓舂碎、淘洗、蒸干水分，制成形如土砖、便于运输的瓷土块，俗称“白 （dǔn）”。釉料亦由瓷石加工而成，配釉原料称“釉果”，含金属元素助显色。
元代，景德镇制瓷工艺实现飞跃，从单一瓷石的“一元配方”转为瓷石与高岭土混合的“二元配方”。“高岭土”因产地高岭得名，英文名“Kaolin”亦源于此。它是一种细腻纯净的白色黏土，主要成分高岭石为含铝硅酸盐，另含蒙脱石、伊利石、石英、长石等。明代《天工开物》记载：“土出婺源、祁门两山。一名高粱山（即高岭山），出粳米土，其性坚硬；一名开化山，出糯米土，其性粢软。两土和合，瓷器方成。”这说明仅用高岭土无法烧制瓷器，需按比例混合瓷石，方能提升成品质量。瓷石烧成温度约1200℃，胎体过大易变形；加入含铝量高、耐温达1300℃的高岭土后，瓷器坚固洁白程度大幅提升，享有“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美誉，为后续技术突破奠定基础。
赫赫有名的景德镇青花瓷诞生于元代。其特点是淡雅鲜明的“青花”——白地蓝花“釉下彩”，蓝色源自钴料。在瓷胎上绘制图案后覆盖透明釉，高温一次烧成。青花瓷并非景德镇独有，但其能驰名中外，得益于本地洁白无瑕的瓷土提供了最佳底色。让青花格外鲜亮的点睛之笔，来自东西方贸易文化交流，即原产西亚的钴料“苏麻离青”，经由陆海丝绸之路传入中国。以“苏麻离青”烧制的青花瓷，又通过海上丝绸之路销往西方，成为东方“瓷之国”的闪亮名片。
明代是青花瓷大放异彩的时期，朝廷在景德镇设御器厂专造“官窑”瓷器。中期形成“官搭民烧”常态，推动民窑水准全面提升。万历年间《窥天外乘》载：“我朝则专设于浮梁县之景德镇。永乐、宣德间内府烧造，迄今为贵。其时以骔眼甜白为常，以苏麻离青为饰，以鲜红为宝。”此举显示，明代以“苏麻离青”为主料的时期，正值郑和下西洋、开辟海上航线之际。学者推测，永乐、宣德年间所用的“苏麻离青”，极可能是郑和下西洋后通过海上贸易输入。该钴料锰含量低、铁含量高，烧成后因铁离子析出，自然形成黑色结晶斑，宛如水墨晕散。低锰含量使蓝色纯正，不带紫、红异色。但随着郑和下西洋停止，“苏麻离青”输入中断，终成“绝响”。
“苏麻离青”断供后，青花瓷技艺未失。此后，景德镇改用江西乐平产的“平等青”（又名陂塘青），其铁含量适中，色泽淡雅。也曾使用新疆吐鲁番产的“回青”，需与江西高安产的“石子青”按比例混合，以达到最佳显色效果。另有产自浙江的“浙料”，虽颜色较暗，却能展现青花图案丰富的浓淡层次。
海外叹奇珍，瓷都久扬名
16世纪初，意大利画家安德烈亚·曼特尼亚在代表作《三博士来朝》中，描绘耶稣诞生时三位东方博士来朝拜的场景。画中一位博士手持小巧青花瓷碗，绘有精细东方式花草图案，这是中国青花瓷首次亮相欧洲绘画。
大航海时代开启后，欧洲人接触到的中国瓷器，主要是景德镇青花瓷，专称“克拉克瓷”。其名源于不太光彩的海上劫掠。1602年，荷兰人在非洲海岸劫持葡萄牙商船圣亚哥号；次年，又在马来西亚东海岸劫得圣凯瑟琳娜号。两船均装载从中国购入的景德镇青花瓷，在荷兰高价拍卖，引发欧洲狂热。“克拉克”本为葡萄牙语“大帆船”（carrack）之意，因这两次劫持，被荷兰人直接用作中国外销瓷代称。中国瓷器一度被视为彰显品位的珍宝，甚至有人深信青花瓷具神奇解毒功效，用它盛装食品饮料，可免中毒之忧。
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后，景德镇大量生产“定制款”瓷器，“克拉克瓷”远渡重洋，既满足实用需求，又展现中国传统工艺之美，潜移默化掀起“中国风”热潮。庞大的海内外市场令景德镇瓷业规模空前，呈现“千窑升火，万匠制瓷”盛况。明代王世懋《二酉委谭》描述：“万杵之声殷地，火光烛天，夜令人不能寝。戏之曰：‘四时雷电镇’。”清代景德镇产品增加五彩、粉彩等彩瓷，风格更多样。同为清代外销的“广彩瓷”也与景德镇渊源颇深。在清朝廷“一口通商”限制下，广州作为唯一外贸口岸，以景德镇白胎瓷为基础，绘制欧洲客户所需的彩色图案并二次烘烧，制成中西交融的“广州织金彩瓷”。
中国外销瓷进一步刺激了欧洲本土瓷器的模仿与创新。18世纪末，英国斯托克市生产出一款“蓝柳”题材瓷器，不仅在蓝白配色上模仿青花瓷，中心图案也融入欧洲人心目中的中国元素：垂柳、亭阁、流水、小桥，以及天上双飞鸟和桥上三人影。商家为营销编造了一则“中国爱情故事”，称画中展现的是：遥远中国，富家千金与贫寒青年相爱，遭女方家庭阻挠，桥上人影即为私奔男女及追赶的父亲。最终情人双双殉情，化作比翼双飞的鸽子。这个故事中国人鲜少听闻，却在欧洲广为流传，并于20世纪30年代被美国迪士尼改编为短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