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爱马仕在巴黎召开二季度业绩说明会。CEO Axel Dumas避开了Birkin包的排队名单，也未提及第25座皮具工坊，反倒聊起了猪肉行情。
“我在等猪肉价格反弹，那是消费信心回升的信号。”
同日，爱马仕股价重挫11.03%。
这并非无心之失。Dumas在财报会上直言，相比GDP增速，他更在意房地产、股市及猪肉价格的波动，因为“奢侈品消费归根结底由财富效应驱动”。他关注的两个关键指标上半年双双下滑：猪肉价格同比下跌13.4%，触及8年低点；新建商品房销售额降13.6%，住宅销售额降13.7%。
两项指标都在下行，爱马仕掌舵人却在盼它们上涨。
但中国消费者已不再等待。
一、三份财报，三种“等待”姿态
同一周内，三大奢侈品巨头集中披露业绩，基调高度一致：都在苦等中国市场自行回暖。
爱马仕二季度营收40.5亿欧元，略逊于分析师预期的40.8亿欧元；上半年合并营收81.63亿欧元，按固定汇率计算增长6.1%，较上年同期的8.1%进一步放缓。亚太（不含日本）区二季度增长2.5%，不及市场预期的3.3%。净利润22.38亿欧元，与上年同期的22.46亿欧元基本持平。利润率维持在41%，现金储备高达129亿欧元，基本面稳居行业首位。然而资本市场并不买账，财报发布当日股价暴跌11.03%，收于1508.50欧元/股，盘中最大跌幅逾13%。
Dumas坦言：“我观察到中国市场趋于稳定，但尚未见根本性反弹。”他还补充了一句更关键的话：“当下问题并非缺乏储蓄，而是消费者暂不愿动用储蓄。”
LVMH比爱马仕早一天发报，境况更为严峻。上半年营收386.44亿欧元，同比下降3%；核心时装与皮具部门上半年有机下降1%，二季度虽恢复1%的正增长，但仍低于市场预期的1.52%。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市场（不含日本）增速从一季度的7%滑落至二季度的4%。有市场消息称，二季度LV中国门店客流量降幅超40%。
更值得关注的是LV的举措。过去半年，LV在中国接连关闭昆明金格百货时光店、成都天府国际机场门店、北京首都机场店，贵阳荔星中心门店也将在8月合同到期后撤出。与此同时，LV开始降价：当季新款MULTIPASS MINI手袋经典老花款从18000元调至16600元，黑色皮革款从19900元降至18400元。爆款Carryall小号手袋官方售价23000元，某电商平台全新款已跌至19000元。
诉讼也随之而来。近五年LV在中国发起商标维权诉讼1691起，仅2026年上半年就新增56起。被告涵盖奶茶店、餐饮店、珠宝首饰及葡萄酒商，甚至国家知识产权局也被LV起诉6次。密集诉讼引发舆论反弹，LV被指“吃相难看”“货卖不动捞偏门”。曾任职于LVMH大中华区市场部的资深人士直言：“当一个品牌开始用价格换销量时，说明其品牌溢价正在被侵蚀。”
开云集团7月29日同日发报，数据最为刺眼。上半年营收72.2亿欧元，可比增长1%，二季度可比增长2%，实现近三年首次季度正增长。但归母净利润同比暴跌60%至1.89亿欧元。核心品牌Gucci连续第12个季度销售下滑，上半年营收27.57亿欧元，可比下降5%。全球门店上半年净关闭84家。所谓“重回增长”，实则是将美妆业务以40亿欧元卖给欧莱雅的结果。
三家财报，三种姿势，共同特征鲜明：都在等中国市场自己回暖。却无一家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中国消费者的购买逻辑，是否已变？
二、猪肉和房价，为何量不出奢侈品的体温
Dumas的逻辑链条清晰：房地产在中国居民家庭财富配置中占比高，房价下跌让消费者感到变穷，从而推迟非必需消费；猪肉价格关联宴席、聚餐等社交活动，猪肉跌价意味着消费意愿低迷。唯有这两个指标回升，财富效应才能传导至奢侈品。
此逻辑五年前尚成立。彼时中国消费者购买奢侈品，核心驱动力确为财富效应：房价上涨带来账面财富增加，买个包犒劳自己。奢侈品成了财富溢出的容器。
但2026年的中国消费市场，这套公式失效了。
贝恩公司与意大利奢侈品协会联合发布的报告提供了一组反差数据：
2025年中国内地个人奢侈品市场收缩3%至5%，同期体验型消费增速却是实体商品的1.5倍。品类分化更显端倪：美妆个护增长4%至7%，是唯一正增长品类；高级成衣增速是皮具箱包的两倍；皮具箱包下降8%至11%；腕表下降14%至17%。二手奢侈品市场增长15%至20%。2026年一季度，中国奢侈品线上销售额同比大幅增长25%至35%。
消费者并非不花钱，而是花的方向变了。从“买包”转向“买体验”，从“买皮具”转向“买成衣和美妆”，从“买新品”转向“买二手”。
Dumas紧盯猪肉价格，但这温度计量不出这一转变。因为新一代中国消费者的购买决策，已不再由财富效应驱动。驱动力从“我觉得自己有钱了”变成了“我觉得我值得”。前者需房价上涨支撑，后者无需任何宏观指标配合。
贝恩报告还有另一组数据：奢侈品消费者总数从2022年的4亿降至2025年的3.4亿左右，活跃购物者占比从约60%降至40%至45%。消费者在流失，但留下的那些人花钱方式变了。报告指出，消费者对奢侈品意义的理解，正从彰显社会身份的“地位符号”转向聚焦个体内心的“自我实现”，购买目的不再为收获他人羡慕，而是用以犒赏自我、见证个人成就。
翻译成大白话：以前买包是给别人看的，现在花钱是给自己爽的。
猪肉价格量不出“自我实现”的体温，因为这个温度计压根不是为这个时代设计的。
三、四家巨头的“防守”姿势，为何都治不了病
若仅是“等”，问题尚不至于太严重。真正棘手的是，在等待过程中，巨头们正用各种防守动作透支品牌资产。
爱马仕靠Birkin和Kelly的等候名单维持稀缺性，这套商业模式确实坚不可摧。但Dumas自己在财报会上承认了分层特征：高净值客户仍保持较强消费能力，但“希望通过购买入门级奢侈品实现消费升级的向往型消费者，受经济环境变化影响更为明显”。等候名单能留住VIC，留不住“想进门的人”。更值得注意的是，CFO Eric du Halgouët在财报会上表示，2027年的产品价格涨幅将小于今年。涨价放缓，暗示爱马仕也感受到了天花板。
LVMH的防守最激进。关店、降价、打官司三管齐下。半年关4家店，当季手袋降价1400元，发起56起商标诉讼。新华网援引业内人士的话说：“维权本身没问题，但时机和密度值得商榷。当一家公司主业增长乏力、门店收缩、产品降价，却同时在半年内发起56起诉讼，公众自然会问，你到底是在保护品牌，还是在转移注意力？”更直接的信号是：有市场消息称Q2 LV中国门店客流量下降超40%。曾常年排队的北京国贸、上海恒隆LV旗舰店，如今“导购比顾客还多”。
开云的防守是“卖”。40亿欧元把美妆业务卖给欧莱雅，换来了二季度“重回增长”的标题。但Gucci仍在连降12个季度。Bernstein虽将开云目标价从220欧元上调至270欧元，但开云自己预计第三季度业绩“大体持平”。卖业务是一次性的，Gucci的修复才是长期战役，而这场战役的拐点远未到来。
雅诗兰黛的防守是“裁”。利润恢复与增长计划将裁员目标从5800至7000人扩大至9000至10000人，超70%为线下低效渠道导购岗位。虎嗅在分析其财报时一针见血：“省出来的钱，比赚出来的钱更多。”雅诗兰黛的旅游零售业务连续三年下滑：2023财年跌34%，2024财年跌两位数，2025财年跌28%。曾经占中国市场销售额20%至30%的代购渠道，如今成了2.1亿美元和解金的导火索。2025财年中国大陆市场净销售额27.41亿美元，同比下滑6%。
四、中国消费者到底在买什么
回到那个核心问题：如果中国消费者不买爱马仕的包了，他们在买什么？
贝恩的数据已给出答案。
体验型消费：豪华酒店、高端餐饮、定制旅行，增速是实体商品的1.5倍。贝恩报告特别提到，餐饮、休闲和娱乐领域的沉浸式体验预订量同比上涨30%，“少而精”的消费观念正在主导高端餐饮。
美妆个护：唯一正增长品类，增速4%至7%。消费者对超高端护肤品和香水的需求保持稳定，“即便在经济不确定性中，他们仍然追求情感和感官体验”。
成衣：增速是皮具箱包的两倍。消费者从“买手袋彰显身份”转向“买衣服表达个性”。贝恩指出，国内消费者的重心正从彰显身份地位的产品，转向更侧重归属感与个人特色的自我表达型产品。
二手市场：增长15%至20%，约一半奢侈品消费者在购买新品前都会先去二手平台搜索对比。中古包相关搜索量同比增长一倍以上。
线上：2026年一季度中国奢侈品线上销售额同比+25%至35%。
这些数据拼出的图景很清晰：中国消费者没有停止花钱，只是不再把钱花在“给别人看的Logo”上，而是花在了“给自己爽的体验”上。他们不需要猪肉涨价就能消费，因为驱动他们掏钱的已经不是财富效应，是“我值得”。
爱马仕CEO的猪肉温度计，量的是五年前的中国。今天的中国消费者，体温分布已彻底改变。旧温度计还在等猪肉涨，新体温已流向了体验、美妆、成衣和二手市场。
Dumas在财报会上说了一句话：“只有居民财富预期改善，高端消费需求才有望进一步回暖。”
这句话对了一半。财富预期改善，确实能带动“向往型消费者”回流。但那些已转向体验和自我实现的消费者，不会因为猪肉涨价就回来买包。他们的钱已找到新出口，那个出口不叫Birkin，叫“我自己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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