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1日,这本该是阖家欢乐的父亲节,却给东莞傅家留下了永远无法弥合的创伤。据多家媒体披露,32岁的傅某某携妻带两幼子,在惠州博罗县罗浮山酥醪景区附近徒步时,不幸从湿滑陡坡坠落身亡。罗浮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随后回应称,当事人系擅自闯入明令禁止开放的管控区域,公安机关已排除刑事案件可能。可是,“擅自进入”四个字,并不能涵盖所有疑问,更不该成为有关部门推卸公共安全责任的挡箭牌。游客究竟是如何进去的?入口在哪里?谁在宣传、推荐甚至从所谓的“秘境”“野线”中分一杯羹?管理部门是否早就知晓野路长期存在且险情频发?若知情,又采取了哪些真正有效的封控和监管手段?
公开资料显示,罗浮山野线的风险并非在6月21日才突然爆发。早在2025年11月,罗浮山就在24小时内接连发生三起登山者被困事件,消防部门救出9人,其中3人受伤。同年1月11日,一个8人的临时徒步团挑战罗浮山野线,两名女子因体力不支被弃于荒山,领队却先行下山。此后,罗浮山方面发布了夜间闭园、严禁从野路上山的通告。然而到了2月18日,仍有一名男子穿着洞洞鞋闯入未开发野路,摔倒致肩膀脱臼,被困深山。博罗消防人员连夜奋战近6小时,才将伤者及同行家属安全转移。直至6月21日,风险终于从被困、受伤升级为死亡。
根据网络目前可公开搜索到的线索,仅2026年,至少发生三宗与罗浮山野线有关的典型险情,涉及至少2人被困、1人受伤、1人死亡,相关徒步人员累计至少13人次。若将2025年11月的连续三起救援纳入观察期,公开报道涉及的被困、受伤及死亡人员至少达到22人次,其中至少4人受伤、1人死亡。这仅是公开报道能确认的下限,并非罗浮山全部警情和救援记录。面对如此高的事故频率,有关部门不能再将每一起事件简单归结为孤立的“游客个人冒险”。当同一种危险在同一区域反复出现,问题就不只是游客缺乏安全意识,更在于管理者是否履行了风险发现、入口封堵、经营监管和事故预防的职责。
傅某某家属向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一家人行走的路线由入住民宿工作人员推荐,沿途未得到充分的危险提示;涉事民宿则否认推荐,称当地有七八个甚至八九个不正规进山口,不清楚一家人从哪个入口进入。民宿是否推荐,目前仍是双方争议焦点,在缺少聊天记录、监控和证人证言的情况下,不宜直接下结论。但民宿的回应反而引出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管理方和当地经营者都知道周围长期存在八九个非正规入口,为何这些入口还能持续使用?是否逐一编号、封闭、巡查和安装监控?谁负责日常检查?围栏被破坏后多久修复?
更需要调查的是,罗浮山周边是否已形成一条依靠“秘境”“小众路线”“原生态徒步”“溯溪野游”吸引客流的商业链条。民宿以山野体验吸引游客入住,自媒体账号发布未经安全审查的路线攻略,户外领队通过微信群和社交平台收费组队,商家分享导航轨迹、手绘地图或口头指路,游客由此产生住宿、餐饮和向导消费;一旦发生事故,经营者又强调路线不属于景区、活动属于游客个人行为。如果经营者明知路线未开放、缺乏安全设施,却仍以明示或暗示方式吸引游客进入,就不能简单用“只是推荐风景”“游客自愿前往”推卸责任。有关部门应当调取民宿宣传页面、订单记录、聊天记录、路线文件和收费情况,查清是否存在违规组织户外活动、虚假安全承诺或者危险路线导流。商家赚钱不能以游客生命为成本,所谓“野趣”更不能成为逃避监管的包装纸。
罗浮山风景名胜区管委会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竟首先否认酥醪景区属于罗浮山风景名胜区,一味强调事故发生在未开放管控区域,但“未开放”绝不等于“不用管理”。恰恰相反,越是地形复杂、事故频发、普通游客容易误入的区域,越需要严格管理。有效管控至少应包括在所有主要入口设置连续醒目的禁入警示,对高风险入口实施无法轻易绕开的物理封闭,在节假日和恶劣天气加强巡查,通过监控、广播和手机信息及时劝返,对民宿、营地和户外组织者进行常态检查,并建立野线事故地图和重点入口台账。如果管理部门早已掌握多个野入口和反复发生的救援记录,却仍长期停留在发布通告、口头提醒和事后声明层面,就必须追问:所谓“管控区域”,到底管了什么、控了什么?对于“入口是否在事故后才被封闭”的质疑,相关部门也应公开封控记录、现场照片、施工时间和巡查台账,而不是让问题长期悬而不决。
南方都市报近期对惠州网红打卡地安全问题展开调查。其报道涉及的“大动脉被树枝刺穿身亡”是惠州大南山等区域的另一宗事故,并非6月21日罗浮山坠崖案,但调查揭示的管理问题与罗浮山高度相似。报道援引惠州市心连心公益协会战旗救捞队队长赵喜昌的观察指出,不少悲剧并非发生在完全无人管理的荒野,而是集中于景区、村委、水库、废弃经营场所等管理边界地带。这正是惠州户外安全问题的共同病灶:不是没有管理者,而是管理主体众多却责任模糊;不是没人知道风险,而是每个单位都可能只管理自己的一小段;不是没有商业利益,而是收益有人获取、风险无人承担。景区说不在开放范围,民宿说没有推荐,村庄说只是村道,平台说只是用户分享,最终所有风险都落在游客、家属和救援人员身上。这种碎片化管理如果长期存在,本质上就是责任真空。
截至2026年7月30日,保守统计已有至少12家媒体、官方媒体账号或新闻平台报道罗浮山野线险情及6月21日坠崖事件,包括澎湃新闻、指尖新闻、大河报、潇湘晨报·晨视频、都市报道、黄河新闻网吕梁、智慧生活报、法治视讯、经济视点、鹊华视频、法治现场、深圳报业、博罗发布和搜狐网等。若将南方都市报对惠州网红打卡地的区域性安全调查纳入延伸报道,则至少涉及13家媒体或媒体平台。此外,还有大量自媒体进行评论和转载。媒体发声不少,公开的完整管理调查却几乎没有。公众至今仍不知道罗浮山究竟有多少处已知野路入口、2026年发生了多少起报警和消防救援、有多少民宿和户外组织者宣传未开放路线、禁入通告发布后进行了多少次巡查和劝返、2月受伤事件后采取了哪些整改措施、6月死亡事故后是否启动责任倒查,以及是否有任何单位或人员受到问责。
目前公开证据不足以直接认定某个单位或具体工作人员构成法律意义上的玩忽职守,但连续发生的险情已经足以让惠州市、博罗县有关部门启动独立调查。调查不应止步于追问当事人为什么进入野路,还应查明管理部门是否早已知道野入口长期存在,是否收到消防、公安或群众反映,是否制定并落实封控整改方案,是否检查周边民宿的宣传和引流行为,是否存在相互推诿、长期不处理的情况。如果事实证明有关单位明知重大安全风险、掌握连续事故记录,却没有采取与风险相匹配的措施,就应依法调查是否存在严重履职不力、失职失责,乃至涉嫌玩忽职守的问题。
一条生命已经逝去。罗浮山不能再用“游客不听劝”解释所有事故,也不能一边享受旅游经济、网红流量和民宿消费,一边把未开放区域变成无人负责的灰色地带。真正需要封住的,不只是几条野路入口,更是“利益归商家、风险归游客、责任归意外”的管理逻辑。
来源:螃蟹观潮
评论:刘玺东
编辑:柳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