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匠人,既是乡土中国日常生计的供给者,也是传统文脉的守夜人。他们的指尖流淌着古老生存智慧,藏着百姓对美的朴素向往与哲思。批评家王彬彬曾言:“民间匠艺中,有人生的真,有人生的善,有人生的美。”正因如此,书写手艺人历来是文学的重要母题。现代文学史上,汪曾祺留下了诸多经典篇章,其笔触如琥珀般凝固了手艺人的神态。但作家杨遥另辟蹊径,他聚焦于社会变革洪流中,手艺人如何自我突围与转型。发表于《人民文学》2025年第12期的中篇小说《手铸》,以晋北古镇阳明堡为舞台,刻画铁匠要强、纸货匠李渔真、卤牛肉匠王小宝三人,在近半个世纪时代浪潮里从迷茫走向新生的历程,勾勒出一幅自改革开放绵延至今的社会变迁长卷。
在传统向现代转型的夹缝中,民间手艺人构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矛盾体:他们既是农耕文明的活化石,又是消费社会的异质存在。杨遥通过书写要强的蜕变,为民间文化的现代转型提供了独特的文学样本。在阳明堡,要强是个能人,“要家在要强手里要发达”,名字便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现代汉语词典》解释“要强”为好胜心强、不愿落后。读完小说,你会觉得这名字用得极准,既让人物性格立得住,又为后续命运博弈埋下伏笔。杨遥坦言,这部小说前后修改了七八次,用心之深可见一斑。要强是他最钟情的角色,承载着作者的期许、困惑与理想,近乎作者在文学世界里的分身。因此,他将马尔克斯创作《百年孤独》时的沉潜耐力,以及汪曾祺笔下“异禀”的生命灵气,慷慨地赋予了这个主人公。相较之下,李渔真和王小宝更多作为陪衬出现。
要强原本靠祖传手艺过着安稳日子,直到外来物品如潮水般涌入小镇巷道。工业制品凭借标准化生产与低廉价格横扫市场,铁匠铺门庭冷落,炉火渐熄。自此,要强的“要强”开启了一段漫长而艰难的转型路。从懵懂尝试“发明”压面机,到翻阅报纸、紧盯《新闻联播》寻找致富门路;从开荒拓土到深入矿井做苦工,种种努力似乎都无济于事。转折发生在儿子推荐他阅读汪曾祺的《异禀》之后。文字让要强照见了另一个自己,他开始相信自己也是身怀“异禀”之人。最终,经阳明堡另一位奇人常乙引荐,他走进北京798艺术园区。当目睹那些由工厂遗留铁器改造而成的艺术品时,要强心里开始发痒。那不仅是审美触动,更是源于经验深处的共鸣。一场名为“手铸”的雕塑展,让要强完成了从手艺人到艺术家的生命跃迁。
要强的故事,是无数民间艺人在现代化洪流中的缩影。杨遥呈现了一个不甘被时代淘汰、靠双手实现转型的新时代手艺人形象。当旧价值秩序崩塌,新坐标尚未确立,他们该如何自处?要强的选择给出了答案。他的转变,象征着民间手艺人从历史客体向时代主体跃进的可能,也无形中契合了当下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态势。作为潜在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他们的加入丰富了实践主体,拓宽了认知边界,为文学的大变革注入生机。
小说写到“一年之后,要越亮带着几名同学去798,一家画廊正在给要强举办雕塑展,名字叫‘手铸’”时,叙事使命看似已完成。但杨遥又添三段,交代了李渔真和王小宝的归宿。这一结尾看似冗余,却因“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这一国家层面的任命,提供了全新的解读维度。首先,非遗认定是自上而下的制度性赋权。通过这一命名,要强和李渔真从零散的家族式个体劳动者,被织入完整的社会网络,实现了从民间手艺人到官方认可文化承载者的身份转换。其次,这不仅是生存境遇的改善,更意味着文化主体地位的确立。在此视域下,《手铸》中的要强、李渔真可被视为作家精心塑造的“时代新人”“文学新人”,这是新时代文学叙事的突破性创举。最后,当手艺超越谋生手段,成为公共文化与地方记忆的载体时,手造物便由生活用品升华为艺术表达。行将湮没的旧物转化为值得珍藏的文化遗产,成为人类文明的一部分。此外,非遗传承人的设定暗含了中国共产党作为隐含叙述者的在场,赋予“时代新人”存在的合法性。由此,《手铸》不仅是一个落魄手艺人自我转型的成功故事,更是新时代“讲好中国故事”一次卓有成效的文学实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