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戟：轮椅上的“飞驰”人生
⬛中国军网记者 张艺藐 田雯飒 张旺 通讯员 周雨花
阳光穿透玻璃窗，洒在电脑桌沿，随即缓慢爬升，最终定格在一双正飞速敲击键盘的手上。
这双手看似寻常，指节突出，指尖起落间节奏沉稳而利落。
但这双手的主人，绝非泛泛之辈。屏幕光标闪烁之处，他正在为国之重器的“大脑”构筑一道严密可靠的安全防线。
常人遇事需深思熟虑时，习惯来回踱步。他的“踱步”，却是依靠双手摇动轮椅，滑行数米后折返……
轮椅行进迟缓，思想却如离弦之箭。快与慢的交织中，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王戟，驾驭着属于自己的“战车”，在他选定的“战场”上驰骋，刻画出一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生轨迹。
王戟坐着轮椅行驶在校园中。
飞驰的方向
“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选择”
透析室内，仪器低沉的嗡鸣声持续回荡。一根透析管连通着王戟手臂上因长期穿刺留下的褐色瘢痕。
2013年冬季，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经紧急抢救，性命虽保住了，双腿却因长时间缺血坏死，不得不接受高位截肢手术。8年后，肾衰竭迫使他又开始进行血液透析。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成了近年来雷打不动的治疗常态。
面对如此多舛的命运，难道只能怨天尤人？
当年亲手为他实施截肢手术、如今已与他相交甚笃的湘雅医院骨科医生俞芳曾这样评价王戟：他像大海一样，历经无数风浪，表面却异常平静。
此刻的王戟，平静地半倚床头，偶尔翻阅论文。身旁的医疗设备匀速运转，他的大脑却在满负荷高速运行。
平静表象之下，涌动着时代赋予的昂扬力量。
王戟（一排右三）与研究生同学们的合影。
回溯至1983年的中国，正处于蓄力追赶世界的关键节点——
那一年，国防科技大学实验室里，“银河-I”巨型计算机诞生，我国成为继美、日之后第三个具备独立研制巨型计算机能力的国家。
那一年，高考作文题中的一幅漫画引发全民深思：挖井人每次临近水源便中途放弃，东挖一个西挖一个，始终未能出水。这道考题叩问整个时代：人生选择，是浅尝辄止、频繁换道，还是持之以恒、死磕到底？
同年，王戟以优异成绩考入原国防科学技术大学计算机系，成为全校年龄最小的大学生。“打深井”这道高考作文题，他在人生的考场上继续作答。
求学期间，王戟师从主导设计“银河-I”巨型机软件系统的陈火旺院士，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若沿袭恩师足迹，等待他的将是康庄大道——有国家重大工程作为舞台，有前辈梳理好的成熟路径可循，更有触手可及的成果与荣誉……但王戟在宽阔坦途前转身，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投身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
彼时，该领域在国内几乎处于空白状态，从概念提出到基础研究，再到工程应用，每一步都属“摸着石头过河”。难，难上加难！但“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选择。”王戟如是回忆当初的决定：软件乃国之重器之“大脑”，大脑若不可靠，四肢再强健也无济于事。
于是，在信息化时代全面降临的前夜，王戟一头扎进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这一关乎国防安全的前沿阵地。
“凿井者，起于三寸之坎，以就万仞之深。”不满14岁考入国防科技大学、33岁评上教授……人生一路高歌猛进，直至命运给王戟踩下了一脚又一脚的急刹车。
王戟在办公室开展研究。
2017年一个飘雪的冬夜，俞芳医生接到了王戟的电话。三年未联系，作为湘雅医院骨科资深医生，她深知这通“老病人的突然来电”意味着什么。
待王戟赶到医院，俞芳发现其腿部截肢处红肿渗液，显然是久坐挤压所致。王戟解释道：“最近项目处于关键期，出差开会较多，有的会议一开就是几个小时……”
俞芳愣住了：“怎么？你还在工作？”
王戟笑道：“我都工作好几年了。”
俞芳心中五味杂陈，王戟却笑着说：“我停不下来。”
王戟手术后回归单位，曾经的工作强度也随之恢复。“来找王戟的，都是遇上了难啃的‘硬骨头’，”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毛晓光这样评价，“轮椅就是他的‘战车’。”
王戟担任技术首席专家的某国防973项目顺利通过验收后，综合评价报告中有句话格外醒目：“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这项成果丰硕无比。它像一个“工具箱”，宛如开了一家“软件医院”，专治各类装备软件系统的“疑难杂症”。2025年初，该项科研成果荣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大国重器破浪飞天的底气中，少不了这位轮椅之上军人十数年的坚守。那些从病床、轮椅上发出的论文批注、电话指导，皆是他用第二次生命写下的一行行答案——在认定的那口井旁，掘地万仞，虽九死其犹未悔。
王戟（右二）和学生一起讨论问题。
飞驰的速度
“校园里走得最慢的人，科研路上跑得最快的人”
盛夏时节，蝉鸣漫过校园，毕业季悄然来临。
教学楼长廊里，传来轮椅滑动的轻响。王戟与怀抱材料奔赴答辩的学员擦肩而过。学员投来钦佩目光，他以微笑回应。
团队中一位教员至今难忘往事。当年他刚读硕士，王戟交给他的首个任务是：一年内读完一本刚出版的国际学术专著，汲取营养，夯实基础。那时该书作者尚寂寂无名，10年后却站上了图灵奖领奖台。如今，王戟当年的学生已成为团队骨干，每每提起仍敬佩不已：“王老师当时是如何看出来的？这种学术洞察力，我至今仍觉不可思议。”
除了一双看得极远的眼睛，王戟还刻入了骨髓般的紧迫感。特别是患病之后，他多次坦言：“科技强军时间紧迫，而我能够工作的时间远远不够……”
2015年春节刚过，轮椅碾过学校教学楼的门槛。
望着教学楼前高高的台阶，王戟索性将课堂搬至方便轮椅进出的会议室。即便无门牌标识，也不在教学楼内，室内仅有一张会议桌、一块白板和几把椅子，但王戟说：“知识不分场地，学生在哪里，课堂就在哪里。”
多年以后，从这间“专属教室”走出的学生，记忆中牢牢定格着两组画面——
一组是拍桌“吵架”。白板上写满推演公式，大家常为算法路径、技术方案争得面红耳赤。王戟从不以“权威”压人，无论是共事20年的老同事，还是刚入团队的青年学子，都能跟他“吵红了脸”。在王戟看来，这种“吵”，恰恰是创新最需要的土壤。他曾在一次讨论会后对身边人说：“吵着吵着，也许就来了灵感，问题就通了。”
一组是和煦微笑。拍摄挂在银河楼走廊荣誉墙上的合照时，王戟将“C位”让给学生，自己站在最右边。发表在国际A类会议的重要论文署名，学生名字排第一，导师王戟名字在后。出差调研开销，哪怕十几块的小钱，王戟也坚持转给学生，不愿让学生多承担一分。做这些事时，王戟总是挂着灿烂又暖心的笑容。
随和、开明的王戟，也有不容商量之时——
2017年，一项由国际组织的“软件验证比赛”进入王戟团队视野。首次登场，他们拿下冠军。2018年，再次夺冠。2019年，第三次登顶。史无前例的“三连冠”，令国际同行刮目相看。当所有人都盼着他们继续斩获荣耀时，王戟却决定停止参赛。
“我们的使命不是拿冠军，”王戟告诉团队，这一赛事的标准化工具无法直接适配国内军用软件，我们研究出的东西要形成战斗力，才是履行了使命。
从“争冠军”到“不争冠军”，这看似矛盾的选择，折射出王戟一以贯之的科研哲学。恩师陈火旺先生那句“顶天立地”，既是王戟长久以来恪守的科研初心，更是他做人的底色。
2014年，王戟在北京医院康复期间观看世界杯比赛，收到同事送的足球。
飞驰的动力
“只要你不放弃，所有人都会帮你”
采访中，一张照片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病房里，王戟在病床上高高举起一颗足球，笑满脸庞阳光。足球是同事王挺送的。彼时盛夏，巴西世界杯热潮席卷全国。
“没觉得冒犯，也没想过他不能工作了，就是想他尽快回归集体。”王挺说。在他眼里，即便王戟双腿已不在，却始终是那个最能奔跑的人。
这份朴素的信任，源于王戟在经年累月的日常中，用达观撒在同事心中的种子。当生活狂风暴雨袭来，这颗种子便在周围人心田开出花来。
爱人黄春，是王戟生命里最温柔的港湾，也是他科研路上最默契的同行者。
1990年，王戟遇见怀揣同样梦想的小师妹黄春，“我觉得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了”。领证结婚那天，二人途经一间小饭馆，一顿简单午餐，便是婚礼的全部。
两人办公的楼栋互相抬头可见，夜深时分，两面相对的窗户总亮着——那是他们各自的办公室。最好的爱情，并非寸步不离，而是挨着的两栋楼，亮着同一片光。
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彼此照亮的光不只一盏。
昔日的学生、如今的同事刘万伟始终记得一个细节——
王戟在医院抢救时，大家自发排班，轮流在急救室看护，每个人都会在小本子上记录王老师当天情况。那时王戟尚在昏迷中，这天轮到刘万伟值班，他看到前一位同学在本子上写下“王老师今夜平安”。
在命悬一线的时刻，“平安”二字分量千钧。它不再是寻常问候与期盼，而是所有人日夜守护、默默祈祷换来的珍贵片刻。十几年过去，他始终忘不了这行字，也忘不了王老师坐着轮椅时的笑容。刘万伟说：“自己在工作上、生活上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想想王老师，马上就想通了。”
王戟从不麻烦人。身体稍有好转，便坚持独自出差，凌晨五点出门搭最早班飞机，以便赶上上午会议。遇上项目验收，一个月要飞三四趟。他总说：“能自己做的尽量自己做，大家做科研辛苦，不用浪费时间接送我。”
自助者，天助之。
不知从何时起，也忘了是谁先发起，同事们每天准时把车停在王戟楼下，接送他上下班。一趟，两趟，一天，两天……王挺做这件事，转眼已是8年。
渐渐地，食堂门口默默多了个坡道，教学楼前的门槛不知何时被磨平。身边人也不觉得他坐轮椅有何特殊，学院开运动会，照样邀请他现场观赛。
王戟的母亲行动不便，社区默默送了十年饭。他的女儿成了邻居梁姐家的“常驻人口”。去年，王戟80岁的母亲推着助行车去社区办事，工作人员想帮忙，老太太摆摆手：“我要像我儿子一样自己走回去。”
王戟在国防科技大学。
入夜，天河楼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灯，年长的、年轻的、熟悉的、初见的……一张张面孔，带着虔敬与执着，在光影里忙碌着。
王戟走过的地方，留有轮椅辙印，也有更多人的足迹。越来越多的人快步跟上来，将各自努力叠加，汇成一条攻坚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