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康俊 著 （长篇纪实文学）
【从阳江到世界：李积回和他的世界音响博物馆】
第七章 黑胶唱碟，一种更纯美的精神追逐(一)
【月夜听卢子顺弹琴】
唐·李白
闲夜坐明月，幽人弹素琴。
忽闻悲风调，宛若寒松吟。
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
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
2004年春节刚过。
李先生正出差在广州。晚饭后，一位资深音响发烧友主动提出，要带李总去家里听听设备。此前，两人闲暇时偶尔约茶，聊聊器材技巧、分享发烧心得，虽偶有交流，却鲜少登门拜访。
这位在香港定居后回大陆置业的烧友，已在广州安家多年。他手中的器材并非天价豪货，但对黑胶唱片情有独钟。此番邀客，只为让李总亲身体验一番黑胶的魅力。彼时，李积回的音响配置在广东已属顶尖行列，但他聆听的媒介仅止于ＣＤ光盘。
李积回在播放黑胶唱片
看着友人小心翼翼地侍弄唱盘，那熟练而轻柔地点放唱针的动作，瞬间营造出一种令人敬畏的高雅仪式感。
这台老派转盘上流淌出的，是七十年代台湾歌星刘文正的《兰花草》。
起初，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声频带着细微的嘶嘶震颤，缓缓渗入听觉神经末梢。身为历经各类高端音响洗礼的“信徒”，李先生顿觉新奇奇特，周身不禁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仿佛被电流击中，黑胶独有的那种‘肉感’，与ＣＤ干涩的数码声截然不同。”后来，李先生如此回忆初次接触黑胶时的震撼。
“朋友用几万元的设备，竟呈现出我那些几十万元器材的效果！”这种反差令李积回深受触动。他当即询问友人：“我能玩黑胶吗？听说技术门槛不低，我行吗？”
友人笑答，当然可以，您太谦虚了。作为行家，您早已通晓门道，只是此前未过多涉猎黑胶罢了。这就像搭配其他器材一样，随心随性即可。
其实，少年时期的李积回并不陌生于黑胶唱片。只是后来市面上流行起轻薄的新式唱片，让他误以为厚重的老式胶片已被淘汰。随着ＣＤ、ＶＣＤ等光盘的大行其道，这种笨重的黑胶愈发被视为过时之物，他也便未曾刻意关注。加之阳江本地的烧友极少向他推荐，他对黑胶的认知缺席也就不足为奇了。
黑胶，又称ＬＰ（long play），即立体声黑色赛璐珞密纹唱片，俗称“胶木唱片”。它是一种圆盘形胶片，由树脂或聚氯乙烯压制而成，表面刻录着凹凸坑纹以记录声音。之所以叫黑胶，是因为大多数唱片呈黑色，但亦有黄色、透明、荧光甚至白色等变体，部分唱片还能印制歌手肖像。例如张国荣发行的《Ｓｔａｎｄ Ｕｐ》胶木唱片，就推出了黄、紫、绿、黑四种颜色版本。
整个２０世纪，黑胶唱片一直占据音乐格式的主导地位。因其音质最接近原声且不失真，具备完美的保真度，深受各年龄段听众喜爱。
自古人们便热爱音乐。若在音乐厅中欣赏艺术固然陶醉，但若能将交响乐团搬回家，随时反复聆听，岂非更美？于是，留住声音成为人类的执念。
早在史前时代，人们便开始尝试记录声波。据载，１８５７年，法国发明家里斯科特（Ｓｃｏｔｔ）偶然记录下声音的震颤，发明了Ｐｈｏｎｏａｕｔｏｇｒａｐｈ声波振记器，堪称留声机鼻祖。但这台机器仅能记录声波形状，无法回放……
进入中古世纪，留声机与蜡筒唱片诞生。１８７７年，爱迪生发明留声机。它通过金属针震动将声波转化为波形，刻录在锡箔滚筒上；当针再次沿轨迹行进，便能重现声音。这是人类首次成功保存声音。次年，爱迪生留声机公司（Ｅｄｉｓｏｎ Ｓｐｅａｋｉｎｇ Ｐｈｏｎｏｇｒａｐｈ Ｃｏｍｐａｎｙ）成立，生产商业锡箔滚筒，成为世界上第一代声音载体。但因磨损严重，每个滚筒仅能播放两三次。
１８８７年，电话发明者亚历山大·贝尔对爱迪生的设计进行了改良，将锡箔滚筒改为涂蜡纸筒，并采用宝石针头播放。相比前者，噪音大幅降低，寿命也显著延长。
次年，爱迪生进一步改良载体与机器，改用全蜡制滚筒，并以电池驱动取代手摇转动。至此，滚筒式留声机的核心载体——蜡筒最终定型。
工业革命时期，黑胶唱片崭露头角。１８８８年，德国人艾米利·柏林纳（Ｅｍｉｌ·Ｂｅｒｌｉｎｅｒ）再次革新留声机构造，采用扁圆盘状涂蜡板作为载体，并可制作母版复制。这是黑胶唱片的始祖。由于滚筒专利掌握在爱迪生手中，其普及受到极大限制。
蝶形唱片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僵局。１８９１年，柏林纳研制出以虫胶为原料的唱片，并确立了制作方法。
受限于技术，当时唱片转速极快（每分钟７８转），导致单面录音时长不足三分钟。
哥伦比亚唱片公司首席工程师彼特·哥德马克（Ｐｅｔｅｒ Ｇｏｌｄｍａｒｋ）是一位古典乐迷，他对播放超过３分钟的古典乐时需频繁换片感到不满，遂着手改造唱片以延长时长。１９４８年，一种全新唱片问世：采用钻石唱针，乙烯基塑料（Ｖｉｎｙｌ）为材质，转速降至每分钟３３又三分之一（１００／３）转，并增加沟纹密度。一张１２英寸（约３０厘米）唱片一面可播放近３０分钟。
这便是——密纹黑胶唱片（Ｌｏｎｇ Ｐｌａｙ，Ｌｐ）。
ＬＰ的诞生引发了麦克风、放大器、扬声器等一系列设备的改革，堪称声音记录史上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也正是ＬＰ，首次真正将音乐带入寻常百姓家。
常听音乐的朋友或许注意到，一些乐队会推出名为ＥＰ的迷你专辑，曲目寥寥，通常仅两三首。这与黑胶唱片的进化史息息相关。
上世纪３０年代，哥伦比亚的主要竞争对手ＲＣＡ公司曾推出过３３又三分之一转的唱片，但因硬件限制，市场并未接受。
ＲＣＡ管理层坚信单曲唱片仍将持续主流地位，因此推出了一种折中规格——每分钟４５转（Ｅｘｔｅｎｄｅｄ Ｐｌａｙ，即ＥＰ）。
这种缩小盘面的唱片每面可容纳约５分钟音乐，音质远超７８转唱片，甚至优于部分ＬＰ，但仍无法满足古典乐的长时长需求。很快，哥伦比亚的ＬＰ在古典领域彻底击败了ＲＣＡ。
不过，４５转唱片自有优势：直径小、薄、不易碎，运输成本低，契合追求时效的单曲市场。许多流行歌手借此维持热度，这种发行ＥＰ的形式沿用至今。
现代工业时代，录音介质转向钢丝录音机、磁带及随身听。１９６３年，荷兰开始生产商业盒式磁带，黑胶面临强劲对手。同期上市的还有随身听。人类欲望无穷，渴望随时随地听音乐。新潮青年起初背着硕大双喇叭录音机边走边唱，随后设备日益小巧，随身听应运而生。
数字时代来临，激光唱片登场。１９８０年，荷兰飞利浦公司与日本索尼公司联合开发ＣＤ唱片。该技术通过激光扫描读取盘面二进制数字信号并转换为音频输出，使音乐更清晰、轻巧。
进入２１世纪互联网时代，数字音乐崛起。激光唱片实现了模拟信号向数字信号的转变，计算机储存音乐变得轻而易举。ＭＰ３压缩技术与互联网的飞速发展，进一步让音乐传播摆脱物理介质束缚。如今，只需打开手机播放器，便可随时聆听任意歌曲。
尽管互联网几乎终结了ＣＤ的市场，但近年来人们惊讶地发现，黑胶为何未被遗忘？李积回认为，抛开情怀不谈，黑胶本身最契合互联网精神：极致内容与口碑，以及稀缺性。具体而言，黑胶采用类比声音，蕴含无数种数字音乐无法企及的细节可能，音质更为自然。其音域中那种微妙传神的音色与空间感，极具韵味。
只是在便捷之余，人们总觉得缺少某种仪式感。
对于李先生这样的发烧友而言，他们更愿意花费比数字专辑高昂得多的价格购买实体唱碟，享受整理琳琅满目唱片的乐趣，从中拣选心仪之作，慢慢侍弄，静静欣赏，独善其身。
换言之，２０世纪的唱片时代细分为黑胶、卡带和ＣＤ时代。但实际上，绝大多数时间里，黑胶始终占据主流存储介质地位。直到１９７９年，索尼Ｗａｌｋｍａｎ系列随身听风靡全球，磁带才开始冲击黑胶的市场地位。然而，盒式磁带的辉煌仅是昙花一现。至９０年代初期，ＣＤ凭借存放方便、价格低廉、便于携带成为新宠，黑胶价格暴跌，生产线大量淘汰。至１９９２年，香港和台湾停止发售黑胶唱片，我国黑胶生产线也被大规模淘汰，黑胶价格从３０元左右跌至１５元左右。１９９８年，国内最后一条黑胶生产线关闭。在香港，甚至一度出现“黑胶填海”现象。据估计，当年至少三分之一的香港市民平均每人丢弃超１０张黑胶，超过２０００万张黑胶被当作垃圾处理，填埋入海。
与国内相比，我国居民并未经历黑胶大规模普及的阶段，缺乏对ＬＰ独特音乐质感的感知基础，导致黑胶文化在国内一度断层。这主要是因为上世纪８０年代以前，温饱尚成问题，人们无力重金购置好设备。若无优质唱机和音响，黑胶之美便无从展现。此外，国人接触黑胶时间较短，不懂关键细节，如冲洗唱片未用专用药水，仅用水龙头直冲，产生静电杂音，致使音乐美感大打折扣。
黑胶复兴是全球性趋势，国内发烧友对ＬＰ的重新认识乃至追捧，亦受此潮流影响。海外爱好者对ＬＰ的热情从未间断。近年来，不少国内外音响杂志开始赞誉ＬＰ之美，大型音响展亦设专门展销区，激发了国内玩家的好奇心，使其逐渐切身感受到ＬＰ魅力。
“这就是黑胶唱片与我们相处的历程。”谈及黑胶，李先生已是专家，“目前国内市场多为引进海外或二手货。在广州街头淘来的最便宜的黑胶也要六七十元，珍藏版则需上千或数千元。我收藏的几张绝版黑胶，每张价值已超２００００元。”
或许许多人不解，身处数码时代，为何还留恋这些老物件？李积回的答案是：那种空灵感和现场感，是当今ＣＤ无法取代的。经过深入研究对比不同版本与演绎，他发现黑胶不仅声音比数字格式更自然，且保留的许多作品具有唯一性。作为挑剔的烧友，一旦听过ＬＰ，便难以忍受ＣＤ尖利粗糙的数码声。尽管现代ＣＤ开发了众多电路和录音模式以减弱数码味，但仍无法与ＬＰ媲美。李先生特意告知笔者，播放ＬＰ的设备称为ｔｕｒｎ ｔａｂｌｅ，通常不带功率放大器，仅为前置级输出。拾音模式约有动磁、动圈和动铁唱头，他认为动铁结合线性寻迹唱头的组合为最优解。
[下接：第七章 （二）]
黄康俊 著《十八子前传》经典出版社出版 2021.5
黄康俊 著《中国第一刀——阳江十八子传奇》作家出版社2001 第一版
黄康俊 著《中国第一刀——阳江十八子传奇》中国法制出版社2005 第二版
黄康俊 著《中国刀王——阳江十八子品牌攻略》2009 第二版
黄康俊十八子专著之五个版本：1.《中国第一刀》2001作家出版社初版，三次再版；2.《中国刀王》2005年初版，三次再版
【 作者简介】黄康俊 中国作家协会一级作家、教授。著有长篇小说《南中国海佬》《热带岛》《深海船》等5部；传记文学《中国企业力量》《中国本色企业家》《中国典范家园》《中国刀王十八子》《中国砖王叶德林》等50多部。作品在全国、省市获奖70多项，《深海船》获中国作家1991年度优秀作品奖、《雪鱼》获第五届花城文学奖、《海蚀崖》获特区文学十年大奖、《麦贤得之妻》获《人民日报》优秀作品奖等。作品翻译成英、法、日等多国文字在海外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