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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人活法的生动缩影 读《远去的阜丰布厂》看见近代纺织业起步的脚印

来源:快线潮资讯
温州人活法的生动缩影 读《远去的阜丰布厂》看见近代纺织业起步的脚印

拿到乐清市委党校副校长王夙慧的新书《远去的阜丰布厂》,纯属机缘。这本书由社科文献出版社于2026年5月推出,合上书页,心里挺不是滋味。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王春光在序言里写得直白:“乍看题目,以为只是一个已经远去的布厂的故事”,“看不出有更多的社会价值”;可“读完之后,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这话,我也深有同感。

书中笔触看似平淡,实则后劲足。作者借家族历史的小切口,透视出中国大陆自20世纪初以来社会变迁的大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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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阜丰布厂》,王夙慧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

王春光老师另一个观点,我也深以为然。他引入人类学中的“地方性”概念,探讨县域现代化的路径与可能。这种“地方性”韧性极强,即便经历某段激进时期的冲击也不会消散,反而蛰伏于当地人的日常与记忆深处,一旦政策土壤适宜,便会重新萌发、生长。

换个维度看,这种“地方性”亦可视为一种“地区性文化”。借用易中天教授的精辟表述,它是人的“活法”。读人,便是读其“活法”。这里的“活法”,首先指向人的生存与生活状态,涵盖衣食住行、行为举止乃至精神态度。透过《远去的阜丰布厂》,我们得以在长时段的历史视野中审视:生长在乐清的家族,如何面对自身的生存境遇,又如何谋求更优的生活。

“把日子过得好一点”,这是中国大陆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朴素理想。但对乐清人乃至温州人来说,这绝非口头空谈,而是必须用行动兑现的承诺。这种坚持与奋斗,正是乐清及温州文化区别于其他地域的独特之处。骨子里那股锲而不舍、百折不挠的精神,支撑着他们一路前行。

从地理气候来看,乐清地处浙南,气候湿热。地形上山多地少,历来人稠地狭。指望靠农业养家糊口甚至致富,难度极大。好在东临大海,为渴望改变命运的乐清人提供了出海捕鱼或经商的契机。因此,乐清人不必死守老家山区苦熬,只要足迹所至有生计可谋,便愿意背井离乡。久而久之,这种冒险精神如石刻般印在乐清人心中。正如王春光老师所言,这造就了温州人经商的“天性”。王夙慧笔下的王家家族史,正是乐清人在自然与社会双重压力下,走出家乡、追求更好生活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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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郑志莲和王家兄妹摄于“九间”后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追求美好生活是天性,但普通百姓为此付出的代价往往惨痛。对王夙慧所在的王氏家族而言,改变命运的第一步,是离开故乡盐盆。据书记载,王夙慧的曾祖王玉麟前往乐清西南部工商业发达的柳市镇另谋出路,那是1914年的事。那时他刚满16岁。离家原因是“水灾泛滥,田庐被淹,民不聊生”。王玉麟经族人引荐,到柳市包宅村包福生家做长工,结识了包福生的二妹包芝莲。两人情投意合,结为连理。包芝莲聪慧勤快,嫁入王家后操持家务井井有条,王家日后在柳市的兴旺,她功不可没。

1920年,长子王献松出生。1926年,台风肆虐,“乐清暴雨成灾,田底尽数被淹,晚稻歉收,民生困苦”。面对困境,王玉麟夫妇决定再次离开盐盆,去柳市投亲靠友。因幼子出生,人口增加,单靠务农已无法维持生计。包芝莲说服母亲,将自己介绍到二哥包福生的永丰布厂做工(该布厂后经规模扩张,更名为振丰、振成布厂),这也标志着王家涉足近代纺织工业的开始。

由于家境贫寒,王献松初小毕业后便辍学,在村里打零工贴补家用。他曾形容初到柳市时“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王夙慧在书中写道:“那段刻骨铭心的困苦岁月,让他(王献松)从小就懂得了生活的艰辛,养成了忍辱负重、坚忍不拔的性格,也成为他日后艰苦创业、奋勇前行的精神动力。”正因家中经济拮据,加上母亲需哺育幼儿,父亲收入难以为继,14岁(虚岁)的王献松在母亲撮合下,进入舅舅包福生的振丰布厂当学徒。四年光阴匆匆而过。“那些年父亲种田的辛苦和柳市工业的蓬勃发展让他早已认清形势,下定决心不再像父亲那样当农民”。最终,在母亲帮助下,他留在舅舅的振成布厂做了工人。

1937年抗战爆发,王献松敏锐察觉到市场对布匹需求激增,萌生了筹资买织机织布出售的想法。19岁时,他通过母亲在舅舅厂里买到一台闲置旧织机。两年后,他的布厂挂上了“阜丰布厂”的招牌,正式踏上经营者之路。随后,为应对战争带来的成本上升与风险,在包福生的振成布厂牵头成立振华棉织公司时(1942年),阜丰布厂也入股加入。直至1944年日寇再次入侵温州,公司被迫停办。合并期间,阜丰积累了人脉、技术与经验。凭借母亲包芝莲的支持,王献松决心抓住机遇重整旗鼓。1945年抗战胜利,他不仅恢复生产,还扩大了规模。书中评价:“企业家的韧性特质成为产业复苏的关键变量”。“这种韧性并非盲目抗争,而是基于务实判断的理性坚守:在工厂停工、市场萎缩、资源匮乏时期,依托家族协作整合有限资源,实现‘最小化存续’;同时保持对市场机遇的敏感度,一旦时局稳定便迅速行动,将逆势中保存的资源转化为发展资本”。这一分析精准地道出了王献松坚持发展的原因。显然,王献松与母亲包芝莲身上的“韧性”,深刻影响了王氏家族的其他成员。

就这样,阜丰布厂走过了1946年至1949年的解放战争岁月,迎来新中国成立及“公私合营”改造。最终,“大丰布厂”的牌匾取代了原“阜丰布厂”的招牌。作为家族核心,王献松在新中国成立后历经多次政治运动冲击,直到改革开放年代才落实相关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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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丰布厂1952年土地证**

年轻时读梁斌的《红旗谱》,主人公朱老忠那句“出水才看两腿泥”令我印象深刻。如今读到王夙慧与王春光老师提到的“韧性”,二者异曲同工——它们点破了无数中国人的“活法”:为实现目标,为把日子过得稍好一些,甘愿挨饿受冻,靠微薄收入节俭度日;因为坚信苦尽甘来,所以无论遭遇何种困难乃至厄运,都能忍辱负重、坚忍不拔、知难而进。正是有了这样的“活法”与精神,才有了今天的乐清人与温州人,成就了今日乐清与温州的发展。这也是《远去的阜丰布厂》一书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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