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前途紧紧系在一起。”
——王戟
清晨五点，天际微明，夜色正从深邃的墨蓝向淡白过渡。联勤保障部队第九二一医院的住院楼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独二楼王戟病房的灯光率先亮起。
他撑起身子，侧过身面向床沿，双臂交叉，左手抵住右腰，右手托住左腰，借着这股巧劲，瘦削的身躯在半空中利落地翻转半圈，宛如完成了一个标准的180度鞍马动作，稳稳落入身旁的轮椅正中。
此刻，这位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的研究员身着病号服，裤管被整齐地折叠在身前。轮椅下方的脚踏板常年处于收起状态——因为双腿早已不在。
十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主动脉夹层曾将他推向生死边缘。历经十余次大小手术的抢救，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因双下肢缺血坏死，不得不接受高位截肢手术。那一年，王戟43岁。
一
多年来，受肾脏衰竭困扰的王戟需常年住院透析。每天清晨5点至医生7点查房前，这段时光是他雷打不动的“自习期”。桌面上并排摆放着高低错落的两个电脑屏幕，床上还摊开着一台平板电脑。无论是浏览最新的学术前沿论文，还是为学生批改作业，他都乐此不疲。这种习惯在生病前便已养成，如今更是未曾间断。
这间屋子毫无传统病房的氛围，身处其中的王戟也鲜少表现出“病人”的姿态。他独自前往透析，无需旁人陪同，轮椅滑行速度极快，旁人往往难以追上。由于透析时间固定，他特意将其安排在下午。在他看来，上午透析完还需休息半天，“等于浪费一整天”，不如改为下午透析、晚上休息，这样上午还能正常上班。
他对事业有着近乎执拗的热爱。作为我国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的主要开拓者，他在工作中常达到“忘我”之境。每当学生或同事前来探望，话题最终总会落脚于科研课题。尽管病痛让他体力大不如前，说话声音微弱，可一旦谈及计算机领域，他的双眼便会瞬间焕发光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话语也随之变得滔滔不绝。
择一事，终一生。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贯穿了王戟的整个科研生涯，他也亲身见证了我国计算机事业从零起步、由弱变强的全过程。这段缘分始于1983年，彼时不满14岁的王戟因小学成绩优异，接连跳级，并通过高考考入国防科技大学。选择计算机专业纯属自愿，连母亲刘桂枝都感到诧异：“他从未见过计算机，却偏偏就喜欢这个。”
同年12月22日，国防科大计算机研究所成功研制出我国首台每秒运算亿次以上的巨型计算机“银河-Ⅰ”。这一消息传出，举国轰动。它标志着中国正式跻身世界巨型计算机研制行列，成为继美国、日本之后第三个具备独立设计制造能力的国家。
王戟和同学们为此沸腾不已。“银河”如同一道强光，照亮了国防科大的校园，也深深烙印在王戟的心头。后来，他师从中国工程院院士陈火旺，而陈院士正是“银河”系列巨型计算机攻关团队的核心将领。
虽然双腿已无法支撑行走，但在科研的道路上，王戟的步伐从未停歇。他始终追求“更快一步、更远一些”，常告诫学生要“毫不犹豫地投身自主创新”，站在科技最前沿。他曾立下誓言：“要在国家和部队最需要的地方，做出高水平的成果。”
“一个人若拥有信仰与信念，不同的身体状况只是改变了努力的方式，目标从未改变。”王戟平静地说道，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二
这个目标，归根结底就是“国家需要、军队所需”。他的恩师陈火旺及“银河”团队的老一辈专家如此，王戟亦然。他之所以投身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而非加入“银河”工程团队，是因为当时国内在这一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
用王戟自己的比喻来说，高可信软件技术便是给软件“看病”。在军事领域，软件漏洞可能带来致命的国家安全威胁；一套软件是否存在漏洞、是否可靠，直接关乎战争的胜负。“说白了，就是给国家和军队关键软件装上‘安全锁’和‘防护阀’，守住数字领域的安全底线。”
这件事难度极大，成果产出不易，失败风险颇高。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没有完美的软件，软件总会出问题”。
但面对国家的急需，王戟毫不畏惧风险。“我们是军人，军队科技工作者的研究方向，必须是国家所需。”他说。
2000年前后，王戟毅然带领团队开启软件可靠性研究。在参与航天测控任务可靠性评估时，他们反复推翻重来，准备了五六种模型。最终，针对任务的紧迫需求，他们找到了最适配的模型，顺利通过验收。
他也是国内最早提出“高可信软件技术”概念的人之一。2003年，王戟与导师等人共同发表论文《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系统构建了该领域的学科理论框架和技术体系，这是国内第一篇关于此领域的研究论文。2004年，他在国内率先开设《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生课程。对此，陈火旺评价道：“很有前瞻性。”
时至今日，王戟依然站在前沿阵地。中国科学院院士、计算机学院教授王怀民表示，在国内学界，王戟已是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不折不扣的领军人物，“谁要是研究高可信，都绕不开他。”学生王佩婕则有更直观的感受：每当国际上相关领域的论文发表，王戟总是第一时间关注。
王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要做“顶天立地的学问”。“顶天”意味着站在最前沿，“立地”则强调落实到实际应用。这些年，他让学生们全部参与到国家和军队的重大科研项目中，致力于攻克军事装备软件缺陷检测、安全验证、可靠性度量等技术难题，自主研发了一系列软件验证平台和检测工具，形成对大规模关键软件核心代码进行“CT扫描”的能力。
在人工智能技术变革的浪潮中，王戟摇着轮椅也站上了潮头。他带领团队紧扣国家重大需求，拓展知识边界，围绕人工智能大模型的研发与性能评测，主持开展某重大工程研究攻关，力求在前沿性、战略性领域抢占先机、赢得主动。
三
很难想象，这些成果是由一位每周需透析3次的肾脏衰竭患者牵头取得的。1995年，王戟博士毕业，陈火旺赠给他一本纪念册，并在扉页亲笔题词：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这句话后来成为王戟的座右铭，那本纪念册至今仍摆放在他办公室的书柜里。
患病后，王戟卸下了所有行政职务，争分夺秒地搞科研。他曾意气风发，年纪轻轻便担任系主任，38岁时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而现在，他只是一个纯粹的研究员、一名军队科研人员。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而开玩笑说，是生病让他拥有了更多时间，得以全身心投入科研。
他喜爱李大钊的一句话：“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他鼓励学生研究真正感兴趣、有价值的课题，在任务实践中成长。在他的团队中，汇报较少使用PPT，多是直接板书，因为这有助于在讲解过程中理清思路。
有一次，王戟指导学生刘万伟撰写论文。论文历时两年，却在即将发表时得知，两个月前一位外国科学家刚发表了相同的成果。刘万伟深感沮丧，王戟却安慰他：“至少证明我们的思路是对的。”随后，他们在此基础上继续优化、深入研究，最终将最新成果顺利发表。新算法相比当时全球最优算法，复杂度降低了一个指数倍。
这就是王戟面对挫折的态度：“不要害怕挫折，因为不遇到挫折，就不会知道人生如此多彩美丽。”与他相识40多年的计算机学院原研究员唐玉华认为，王戟是计算机学院“银河精神”的代表：胸怀祖国、团结协作、志在高峰、奋勇拼搏。
“生活一次次重击他，却从未压弯他的脊梁。”唐玉华说道。
四
那是军人的脊梁。王戟深知，身穿军装，肩上担起的就是强军兴国的使命，这是任何病痛都无法阻挡的。当初手术后苏醒，王戟曾思考“要如何活好第二次生命”。如今，他的答案是：“只要手还能动，脑子还好使，我就不会停下。”
“传统意义上的战争我或许无法参与，但在科技战争中，我依然能冲锋陷阵。”王戟语气坚定。
2015年，尚在康复阶段的王戟牵头申请了某国防973项目，这也是全军唯一的纯软件项目。考虑到他当时的身体状况，学校在技术首席专家人选上犹豫不决，王戟却态度坚决：“让我当，我一定会担起来。如果不让我当，我也要加入课题组。”
他确实是这一岗位的不二人选。最终，王戟顺利担任技术首席专家，再次冲锋在学术第一线。他亲自跑会议、把方向、备材料，摇着轮椅出差。历经6年时间，他带领团队按时结项，研发出的“软件医院”工具承担了代码扫描、精细验证、长期监控等职能，突破了大规模代码资源分析、缺陷自动检测、演化控制等关键技术。
那份项目评价报告指出：“对标国际上相关工作，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地位，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地位。”这意味着，在王戟团队的不懈努力下，他们终于实现了在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由“跟跑”到“并跑”，再到“国际领跑”的突破。
五
患病13年，王戟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熟悉他的同门师弟王挺觉得，他还是过去的样子：温和、爱笑，情绪稳定，对学术保持着始终如一的追求，可谓“外圆内方”。
但从外表看，他与过去又确实天差地别。上学时他绰号“小胖博士”，现在瘦了不少。曾经爱吃的习惯没变，却因疾病不能多吃，连每天的摄入水量都要严格控制。从前加班时常去的那家米粉店，他再也没去过。
常用的两架轮椅上胶布越缠越多，王戟觉得没必要更换。7月初，他又做了一次手术，目的是扩张手臂上的透析瘘管。因为经常用力推轮椅，他的瘘管“报废”得比别人快，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扎留下的青紫色痕迹。但这似乎是个悖论，他没法停下工作休养。“没办法，我总要工作呀！”王戟说道。
也有人不解，认为王戟为之奋斗一生的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太“小众”、太“冷门”，但王戟不这么看。“国家急需的，就是最重要的，怎么能叫‘冷’呢？”他依然安静地坐着，温和地笑着，语声轻柔。
他觉得自己没有遗憾，也不后悔。盛夏的阳光透过国防科技大学办公室的窗户，洒在王戟身上，他很满足：“一个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他的一生与他的国家是绑定在一起的，不是吗？”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郑天然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9日 0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