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国作家协会举办了路内长篇小说《山水》的研讨会。该活动由中国作家协会、上海作家协会以及人民文学出版社共同主办。邱华栋,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及书记处书记,马文运,上海市作协党组书记与专职副主席,臧永清,中国出版集团党组成员、中国出版传媒股份公司副总经理兼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分别发表了致辞。出席会议的还有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作协副主席阎晶明,中国图书评论学会会长郭义强,上海市作协主席孙甘露,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赵萍等嘉宾。潘凯雄、岳雯、刘颋、张定浩、黄德海、杨庆祥、王国平、曾攀等多位评论家参与了研讨交流。会议由上海市作协专职副主席高渊主持。
路内是中国当代文坛一位辨识度极高且创造力源源不断的作家。自《少年巴比伦》问世以来,他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创作生命力,凭借稳定且持续的实绩,不断拓宽自己的文学边界。《山水》于二〇二五年出版后,迅速在读者与评论界引发广泛关注并收获一致赞誉,不仅荣获2025年度“中国好书”,还入选了十余个重要年度文学榜单。这部作品的诞生,源于路内对父辈经验的凝视与追问。在漫长的写作历程中,那些起初属于个人的记忆、情感与体验,逐渐生长、延展,最终汇聚成一幅辽阔而丰厚的山水长卷,照亮了中国人的精神底色。
重新诠释中国式英雄主义的内涵
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邱华栋。
邱华栋在发言中指出,路内是当代长篇小说创作领域的重要人物,迄今已出版九部长篇,展现出卓尔不群的面貌,其小说技巧尤为卓越。《山水》是路内在五十岁左右完成的沉雄之作,堪称当代小说领域的力作。主人公路承宗生于1918年,1936年踏上远行之路。他与周爱玲在五个不同时间段收养了五个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这样一个家庭贯穿始终,并与中国道路、桥梁、汽车业的技术进步紧密相连,构成了一部非血缘家庭的半世纪史诗。路内在《山水》中探讨了“家的文学”,呈现了一个核心概念——“义”,即中国文化中的义气。没有血缘羁绊,却有着彼此的真诚担当与承诺,在动荡变幻的世界里建立起比有血缘家庭更为坚固的关系。这部小说的叙事视角独特,带有公路小说的建构色彩,但主角是一位司机,通过方向盘巧妙地将个人路途叠印在国家道路上,以流动的视角串联起中国现代化的进程。
上海市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马文运。
马文运谈到,从“追随三部曲”到《雾行者》《关于告别的一切》,再到这部历时十年酝酿的长篇力作《山水》,路内始终以敏锐的洞察力、独特的叙事风格以及对时代精神的深刻把握,为中国当代文学贡献了一系列重要作品。他的写作既包含对个体命运的深切关怀,也涵盖对历史洪流中普通人生活的精微描摹,形成了鲜明的个人艺术风貌。
“山水”二字意境辽阔。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山水既是自然景观,也是文化意象;既是人生道路的启迪,也是一种胸怀远大、隐忍克制的生活态度。路内以山水为题,不仅书写山川风骨,更借山水之势探索人心深处。路内曾自述,自己并非站在街边旁观这个时代的人,而是站在路中央观望。他从苏州走到上海,从工人变为广告人,再成为专业作家,人生轨迹与城市发展紧密相连,他是上海文学创作活力的生动体现。
中国出版集团有限公司党组成员、中国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臧永清。
臧永清认为,《山水》不仅是近年来人文社在当代文学领域的重要收获,也是路内创作历程中的一大跃升。这部作品以普通司机路承宗的人生经历为线索,将个体命运与百年中国历史进程紧密连接。从抗日战争时期写起,历经新中国成立、抗美援朝、社会主义建设探索期、改革开放等重要阶段,在广阔的时代背景下,展现了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的选择、坚守与担当。路内擅长书写时代变迁中的个体感受,捕捉普通人身上的尊严、困惑与希望。在《山水》中,他进一步拓展了这种书写的广度与深度:历史不再仅是宏大背景,而是具体落实到每个人的命运之中;时代不再仅是抽象概念,而是成为人物情感、责任与选择的一部分。
《山水》洋溢着鲜明的中国精神和气质。作品所呈现的家庭伦理、仁爱品格及守望相助的情感传统,构成了小说温暖而深厚的精神底色。路内以其成熟独特的艺术风格,将宏阔时代与日常生活自然融合,以结实从容的叙述、幽默温暖的笔调和丰富细腻的细节描写,赋予作品厚重的现实质感和持久的文学魅力。小说中的人物并无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始终以善良正直的坚守回应生活考验,在日常中见真章,在平凡中见伟大,重新诠释了中国式英雄主义的内涵,让我们看到支撑历史前行的,往往是那些默默无闻却从未放弃责任的人。
他的小说叙事包含了反省,一边塑造一边反省
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阎晶明。
阎晶明谈到,《山水》之所以获得专业好评和读者喜爱,关键在于其叙事上的沉静、从容与耐心,可读性强,同时具备鲜明的小说特质。这是一部家族家庭叙事,也是对现当代中国历史跌宕起伏的书写。作者始终将笔触对准平凡家庭、神奇的家庭组合以及命运沉浮,将故事置于日常而不琐碎、平淡却深意蕴藏的静水流深之中。
阅读《山水》,总让人感觉到小说拥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天眼”式观察者视角,可以俯视一切,讲述这些已然发生或正在发生的故事。在对历史时代的呈现上,从抗日战争直至改革开放,并非线性推进,而是采用切换式结构,却不失整体性。在错落的架构中保持着整体性与相互间的关联。这种整体性还体现在路内的叙述口吻上,看似平静平实,骨子里却透着自信。许多情节虽非叙述者亲历,却在不着痕迹中透出过来人才有的踏实感。小说多处出现“那时候……”这样的表述,通常是猜测式写法,但在路内笔下却是笃定的过来人口吻,是一种历史的回溯,而非概念化的大而化之的猜测。
中国图书评论学会会长郭义强。
郭义强表示,初读《山水》时,确实感到眼前一亮。其一,路内对小人物与大时代的处理极为出色。主人公路承宗仅是一名司机,但小说涵盖从抗日战争、抗美援朝到改革开放的历史跨度,小人物融入大时代的切割度恰到好处。其二,历史叙述与现实生活的衔接有效,历史叙述与现实交叉错落的感觉清晰明了。其三,英雄壮举与平凡生活的叙述平衡得当,既有可歌可泣的为国家民族付出的壮举,也有日常的琐碎生活。
一部好小说必须刻画人物的职业范儿。路内笔下的路师傅颇有讲究,他的车一定保持干净,甚至不轻易借给他人。这种普通人的世界与状态读来令人回味。小说要像小说,需在坚持艺术的基础上注入丰满的人物和带有一定传奇性的情节。小说应当丰富、有血有肉,用好看的故事传递伟大的情感,避免一触碰主旋律或重大主题就显得生硬贴切不足。在这方面,《山水》提供了诸多启示:除了坚持主流表达,还要写出丰富性,写出传奇的、曲折的、略带幽默的故事。
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席孙甘露。
孙甘露谈到,路内的小说很难复述,这是好小说的标志之一。它不能被简单归纳,必须一字一句完整地读一遍,而不能像某些小说那样,跳出人物只看章节页面上的事件概要便草草了事。路内的叙述与语言文字是小说极其重要的有机体。
路内在叙事中常呈现出出其不意的反讽性与幽默感,但这并非刻意做作,而是他的基本态度。一个小说家在故事选择、人物设定、词汇运用、叙述方式乃至视角转换上的选择,实际上构成了其标识。这些东西提示读者注意其意义,而非抽象出一个单一意义。小说家的方法是在叙述过程中产生的。
路内不是站在路旁观察,而是站在路中间观察。他的小说叙事包含了一种关于小说的反省,一边讲述一边反省,对中国历史、现实及笔下人物,一边塑造一边反思。这也是他小说有趣之处,既是对现实的观察,对成长的观察,也是对小说写作的观察,他处于一种互相包含的叙述状态之中。
《山水》串联起乡土的风物和肌理
中国作家协会小说委员会主任潘凯雄。
潘凯雄认为,《山水》对路内而言是一部重要作品,对他这一代70后作家也颇具意义。这一代作家出道后的长篇在结构上往往较为单一,路内此前的几部长篇也大抵如此。但《山水》通过巧妙的设计与构思解决了这一问题,且解决得非常出色。
《山水》算不上重大题材,本质上是一部家常叙事,但它无疑是非常沉甸甸、非常厚重的作品。我们时代的重大风云,人物命运在时代裹挟下的起伏跌宕,都在一个普通而特殊的家庭结构中得以呈现。作品表面呈现的是百姓生活,未直接凸显重大主题,但那些厚重内容均作为背景呈现,不动声色地穿插于故事之中。
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主任岳雯。
岳雯用四句话概括《山水》给当下小说带来的启示。第一句是“给类型以内涵”。这部小说形似公路小说,但内核已发生变化。公路小说追求空间移动和个人对秩序的逃离,而路内的小说虽有公路小说外形,却表现为时空复合体,一头连着日常生活,一头连着历史。第二句是“给历史以物证”。如何书写中国现代史对所有作家都是难题。许多小说以重大历史事件为钩子,将个人日常生活挂在其上。《山水》则以物质叙事为历史赋形,以物观史,物超越了背景或象征,成为具有能动性的历史行动元。第三句是“给家庭以情义”。路内处理的是无血至亲的家庭,将先天血缘关系置换为后天恩义与共同选择。第四句是“给生活以精神底色”。在不确定的时代,作家自身是否拥有恒定的精神底色?这至关重要。这部小说讲述在历史洪流中保持前行,同时维持平衡,在承受中去见证。
《文艺报》总编辑刘颋。
刘颋认为,《山水》是一部非典型的公路小说、非典型的家族小说、非典型的长河小说。其意义恰恰在于这种非典型性。她在作品中提炼出六个字、三个词:吾国、吾土、吾民。
吾国:他通过行车轨迹刷新国家发展轨迹,也通过行车轨迹推进历史轨迹。所有的发展是未展开、未体验、未感受的,轨迹的延长即是视线的延长,也是普通人生活的延长。他将抽象的国运起伏转化为肉身可感的行路艰辛,大国与小民的关系便在这样的对照中具象化呈现。
吾土:路内以行车轨迹为观看窗口,借行车人感知,在公路尘土、烟雨、街巷、山河、风物中构造出真实可感、有性格有温度的城镇乡土。《山水》展现的轨迹是我们国家的经络,串联起乡土的风物与肌理。
吾民:路承宗以行车轨迹组合出的家庭,孩子们都是在行车途中不断捡回来的。这种特殊性与偶然性中的必然性,我们可以解读为中国人的隐忍、善良与血性。这样一个组合家庭让我们今天重新思考:家究竟是什么。
《山水》的来源一显一隐,一俗一雅
《上海文化》主编张定浩。
张定浩谈到,路内的小说一直很好看,从叙事风格看主要有两个表现。首先,他的小说始终处于行动中,这种行动感在《山水》里更直观地凝聚为“开车”这一意象。他的叙事速度极快,场景变化迅速,这种迅捷感能迅速抓住读者。
其次,路内能平等对待笔下每个人物。这使得即便次要人物也充满生命力,同样鲜活,彼此共存,如同同一辆大巴车上的人互为环境。他笔下每个人物都在行动中成为其他人得以呈现的环境。这也使他更重视具体场景氛围的描写,而非单纯交代主人公情节与命运。
这种迅捷与平等造就的好看叙事风格背后,有两个精神来源,一显一隐,一俗一雅,但最终融为一体。显性与俗的一面来自古龙。武侠小说是70后一代的集体记忆,其中金庸偏传统叙事,古龙偏现代叙事。路内深受古龙影响,正如《山水》最后一章标题“欢乐英雄”直接挪用古龙小说名所示,路内笔下的平民百姓洋溢着古龙笔下那种“欢乐英雄”的精神气质。他们往往面对复杂保持欢喜,面对混乱保持镇定,面对生死强调感官。路内擅长用轻写重,用笑声写悲哀,用闲笔写主线,用无写有,深得古龙叙事精髓。
隐性与雅的来源可追溯至黑格尔、拉康对现代精神的描述,进而聚焦于齐泽克的“绝对反冲”理论概念。简言之,即颠覆与解构传统理念,强调“结果导致原因,行动创造主体,过程创造前提”。这种理念暗合古龙小说对西方现代小说精神的吸收。因此,雅俗与显隐得以共生共融,这种雅俗共赏与显隐并存,也可视为路内心中的“大文学观”。路内小说中充满命运的偏移、错位、偶然、破碎与失败,但在这一切过程中,有一样东西不变,那就是普通人对情义的坚持。秉承现代精神,怀揣不变情义,拥抱动荡未知,最终成就了《山水》中独特的人物与风光。
《思南文学选刊》副主编黄德海。
黄德海说,《山水》是一部难以复述的作品。因为里面一件事连着一件事,一个细节挨着一个细节。若要复述一件事,难免牵连到其他事。慢慢会发现,要想把这部小说复述出来,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小说自身的方式来陈述。这其实是小说的魅力之一,只能用这种方式呈现,拒绝概括式的复述。
《山水》是一个非常匀称的作品,但有一点看似矛盾。路承宗收养了这么多孩子,很像传统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但这些孩子又是收养的。在他管理孩子的过程中,我们能发现中国传统的一个特点:亲疏有别。他收养了五个孩子,一旦收养完成便属于这个家,随即转变为亲疏有别的关系。他对外的关系与对孩子的关系截然不同。于是,收养变成了“四海一家”,无论从哪里抱回的孩子,到了家里就都是自家的人。在这一点上,路内将亲疏有别与四海之家这一矛盾体处理得极好。
用绵密的叙事“运载”历史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杨庆祥。
杨庆祥认为,路内《山水》的控制力极佳。长篇小说极易写散或跑题,但他始终稳得住。路内的长篇小说从前到后,在正常叙述中总会跳出来恶作剧式的叙述或反讽式叙述。这种东西在短篇中出现一两处很容易,但在整部长篇中贯穿始终形成对话或反讽结构则非常困难,这是高级小说家才能具备的能力,在当代写作中并不多见。小说中每写到让人觉得马上要拉升价值、升华主题时,路内却会停下来,用一句俏皮话消解掉。他始终保持那种坏小孩的脾性和观察力度。
《山水》题目的阐释空间极大。我看完后首先想到的是山水画。他写的吴里这个地方,是中国山水画最发达时的取景地,与中国山水画传统密切相关。山水画以卷轴方式展开,路承宗开着不同的车跑路时,其实有点像卷轴展开,这种小说结构颇有意思。山水画还有一个特点:中国卷轴式结构邀请一个人进入山水内部,不像西洋画从外面看不进去。中国山水画留了很多入口,你可以走进画里面。
《光明日报》文艺部高级编辑王国平。
王国平认为,《山水》通过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书写半个世纪的时代变迁。人物始终在前台,经历命运沉浮,但时代风云始终在不远处,以潜藏形式激荡起一个个浪潮。作家的书写并非“正面强攻”,而是通过“迂回包抄”的方式讲述时代之变。人物性格保持稳定与内在逻辑,为历史书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作者富有叙事耐心,可以说是照相式的讲述。这不是机械记录,而是不断调整场景、构图、景别、光线等,将历史上的生活现场真实呈现。
另外,《山水》也有绣花般的功夫,事无巨细,形成顺畅的生活流、密实的细节流和灵动的意识流。可以看出作者拥有足够容量的生活储备和知识储备,显露出文学才华。路内的语言很有味道,大量运用闲笔,采用白描手法,笔调轻淡、松弛,冷静无声却有余味,值得细细回味。元好问有言:“文须字字作,亦要字字读。”意指写文章每个字要认真写,读者读文章也要每个字认真读。读这本书能看出作者的讲究与认真。
《南方文坛》副主编、编审曾攀。
曾攀谈到,现在很多小说越写越长,长篇小说动辄写百年历史、几代人家族史,令人担忧。战线拉得越长,越容易松散、空洞。但读路内的《山水》,一方面叙事非常绵密,另一方面路内真正把历史“运载”出来了。这个“运载”很有意思。涉及历史纵深的小说,不仅要装进历史,还要将历史感、价值观输送出去、运送出去,这非常难。路内的《山水》能够真正把“历史”装载并输送出来。
《山水》作者路内。
路内表示,我记得十多年前在上海作家协会有一场青年作家讨论会。那时我还是青年作家,讨论会题目由王安忆老师拟定,她说大家聊聊“名物”。那次我没讲出什么名堂,只能说自己想写一部关于“名物”的小说。这个题目一直让我念念不忘。多年过去,我想,或许可以借助某种具体手法,来理解一些抽象问题。
在写《山水》的过程中,感觉自己蜕变成了一个老司机。这并非指写作技能,而是表现在工作态度或价值观层面,与以前有所不同。不知是否与年龄有关,还是因为写了《山水》,也许两者皆有。这些所谓的父辈经验,或者说居于历史内部的经验,逐渐变成了一种自身的经验和感受。
会议由上海市作家协会专职副主席高渊主持。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