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9日,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裁定受理湖南同元文化古镇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回首八年前,这块地儿可是风光无限,各路媒体争相报道,恨不得把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直接复刻到现实中来。
八年光阴流转,五十亿元投资如同石沉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涉足过景区行业的人心里都有数,如今烂尾的古镇并非孤例,这类现象早已屡见不鲜。
先扒一扒桃花源古镇的家底。该项目于2013年由重庆同元投资集团联手常德市政府共同启动。规划显示,项目占地1600亩,开发周期长达八年,总投资额高达50亿元,预期建成后每年能吸纳600万人次的游客。要知道,1600亩是什么概念?普通县城的行政中心占地面积也不过如此。
彼时正值湖南文旅扩张期,谁都想借着陶渊明这个大IP的热度分一杯羹。开业初期,桃花源古镇确实红火过一阵子。2016年9月,主大街正式营业,广场上人头攒动,卖擂茶的、租汉服的排起长龙,酒店入住率居高不下。商铺售价随之飙升,突破两万元一平米,比当时常德市区的商品房还要昂贵。开发商那时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隐患其实早已埋下——公寓和铺面被当作住宅出售给散户,游客散去后靠什么维持运营,没人认真算过这笔账。真正让桃花源古镇跌下神坛的,是2020年之后旅游业遭遇的那场寒潮。跨省客流断崖式下跌,即便游客回归,也不愿在这种缺乏文化底蕴的仿古街区多花钱。到了2024年前后,主街上贴满转让告示的商铺连成一片,二楼三楼的公寓漆黑一片,杂草丛生,甚至高过了人腰。
相比常德,隔壁张家界的情况更为惨烈。大庸古城坐落于张家界中心城区,由张家界旅游集团投资建设,2016年动工,2021年6月开启试营业。这地段在全国范围内都属稀缺资源,紧邻天门山,距高铁站仅二十分钟车程。背靠5A级顶级山水资源,按理说不该亏本。但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查阅张家界年报,数据冰冷而清晰。2021至2024年间,大庸古城分别亏损0.84亿、1.51亿、2.49亿及5.96亿,四年累计亏损超10亿元。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在这座持续亏损、濒临破产的仿古建筑群中,唯一实现经营性盈利的项目竟然是停车场。花费数十亿打造的古城,赚钱的竟只是露天停车位,黑色幽默感拉满。
巨额亏损引发连锁反应。2024年8月26日,湖南泓瑞电梯公司以欠款未还且对方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向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重整。法院于9月11日裁定受理。一家上市公司的核心项目,被一家电梯供应商告上法庭申请重整,场面颇为尴尬。
紧接着,张家界股票在2025年4月17日被实施ST风险警示,直至2026年5月18日才摘帽。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跟随受累的股民内心倍感凉意。
事件真正引爆舆论,是在2025年6月27日晚。央视《焦点访谈》播出专题节目《人造古城 何成"空城"》。节目播出当晚,当地便紧急响应。6月28日上午,张家界市委书记刘革安主持召开专题会议部署整改,市长王洪斌出席并讲话。这种反应速度虽快,但十几亿的窟窿已摆在那里。
节目中几位关键人物的发言值得玩味。张家界旅游集团董事长张坚持承认,项目源于跟风全国古城古镇热,认为别人能做成功自己也能行,对市场判断存在主观偏差。时任张家界市文旅广体局局长欧兵波也表示,当时认定该项目极具盈利能力,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交由国企操作。两句话串联起来,逻辑链条清晰可见——领导拍板决策、国企承担主体、市场最终买单。不过,故事并未就此终结。
2025年,张家界通过司法重整引入战略投资者,新增注入资金15.86亿元,资产负债率从年初的86.12%大幅降至年末的54.35%。2026年第一季度,公司净利润达3.06亿元,实现扭亏为盈。但这番反转主要得益于完成司法重整确认的3.27亿元重整收益,而非主营业务真正复苏。
账面数字虽然好看,但经营之路仍需漫长摸索。2026年3月,大庸古城新的公众号“奇幻大庸城”上线,项目重新定位为“Z世代的情感疗愈之所,中国年轻人新的向往之地”。根据合作协议,改造升级后的项目计划于2026年7月10日正式迎客。
也就是说,就在近日,这座亏损十几亿的空城正筹备开门迎客。复业当天,更是邀请了芒果家《歌手2026》《乘风2026》中的实力唱将和人气姐姐站台助阵。从“仿古商业街”转型为“奇幻乐园”,赛道已然切换。能否借此翻身,仍存巨大悬念。
当下年轻人消费趋于理性,暑期档众多项目争夺客流,仅靠综艺明星站台能维持多久,业内普遍持谨慎态度。芒果IP的热度具有时效性,节目停播话题热度便会迅速消退。景区运营依赖的是常年复购率,这两种逻辑能否有效咬合,还需时间验证。
放眼全国,局势更令人深思。张家界这家公司仅在2020至2024这五年间,归母净利润累计亏损就达13.08亿元。这仅是上市公司财报中可查到的部分。全国还有多少同类项目隐藏在资产负债表角落悄然烂尾,无人知晓。中国古城与文化研究院院长林鹏约2012年接受采访时曾指出,全国已建成或在建的所谓“古城古镇”超过两千八百座。时至今日,这一数字远不止于此。
真正能被大众记住名字的,屈指可数。跑景区多了,最让人反感的就是那种穿越回十年前县城步行街的感觉。左边臭豆腐,右边烤肠,中间夹杂着卖丝巾木梳的地摊,货源皆出自同一批发市场。游客并不愚钝,坐几百公里高铁绝非为了逛露天义乌小商品市场。
大庸古城立项之初,定位是要打造“具有全国示范意义的文化旅游新标杆”,预计建成后年营收近5亿元、净利润近2亿元。规划蓝图再美好,也抵不过将原住民驱逐一空的做法。反观那些真正存活下来的老镇子,如浙江湖州新市、金华游埠、嘉兴乌镇,它们有一个共同点——街道上依然居住着真人。清晨卖豆浆的大爷、河边捶衣的阿婆、天未亮便冒烟的面馆,这些烟火气绝非导演所能编排。游客不远万里而来,看的是他人的真实生活,而非群演摆拍。
这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逻辑。桃花源和大庸城等项目,通病在于披着旅游的外衣,做着房地产的内核。地方批地、开发商圈钱、将商铺公寓卖给散户接盘,一旦房产销售完毕,后续运营便无人问津。楼市火热时这套模式运转自如,房子一旦滞销,古镇立马沦为空城。
今年文旅行业全面提质增效,各地开始动真格清理账目,此举值得肯定。那几十亿的资金投入,看似是开发商和国企的账面问题,但最终承受痛楚的,却是跟风购买商铺、贷款千万的普通百姓。有人贷款几十万梦想靠租金养老,租客流失后,房贷成了压在家庭头上的巨石。
看待古镇烂尾故事,不应仅视作热闹,其中蕴含的一辈子血汗,才是真实的代价。预计2026年下半年至2027年,还将有一批同类项目集中暴雷。奇幻大庸城此次能否逆转局势,需待市场检验。景区本质上是内容生意,而非砖头生意。
指望把古装剧道具搬进现实就能收门票的时代已成过去。游客只愿意为真实的内容买单。那些固守旧思维的项目,大概率只能像野草一样,生长在自己的仿古街上,静候下一次法拍开槌。
















